回不去了(第2页)
他不由自主陷入新一轮的内耗。从前他是主动选择回避、刻意失约,温叙白尚且可以读懂自己敏感怯懦的心思;而这一回明明想要奔赴约定,却被动长久缺席,对方会不会误以为自己好了伤疤就重蹈覆辙,一时动容之后又萌生了逃离的念头?
周三循环往复如约而至。
市区医院的食堂之内,温叙白依旧保持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按时打完两份餐食,落座窗边的双人座位,委婉回绝每一个想要拼桌的同事。窗外的天气已经褪去暴雨,天空放晴,可他面前另一侧的座位一如既往空空荡荡。
接连数个周三全部落空,温叙白内心十分沉静。他参与过本次山区抢险救援,清楚滑坡之后一定会附带漫长的灾后重建,山体隐患没有彻底排除之前,工地必然会限制人员流动。他没有怪罪陆野失约,隐隐猜到少年是被工期困住,并非再度心生自卑刻意躲藏。
即便心知大概率是现实因素阻碍对方前来,心底依旧会生出淡淡的落空。他照旧每日在值班室常备适配陆野疤痕的药膏,护士站的叮嘱丝毫没有更改,依旧要求一旦见到小臂带有疤痕的青年登门,第一时间进行通报。
他愿意耐心等候,可陆野身在深山无从知晓这份包容。
身处工地的陆野每到周三正午时分都会下意识失神,哪怕手里正在清理淤泥,目光也会下意识望向群山遮挡市区的方向。他脑海之中能够精准脑补食堂窗边孤寂的身影,愧疚感层层叠加。明明已经解开了圈层差距的心结,不再畏惧温叙白身边的同行与人情往来,克服了想要远赴他乡逃避的想法,偏偏败给了天灾遗留的重建工作。
他依旧残存着骨子里的患得患失。三个月的时间十分漫长,周三一次次空置,日复一日的等候很容易消磨掉一个人的耐心。温叙白平日里本身就偏爱独处,原本预留午休时间用来就餐等候自己,若是长久看不到任何回应,对方或许会索性放弃这个双人座位,回归独来独往的日常。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往后遇事主动倾诉心事,不再独自封闭内心,可糟糕的通讯条件掐断了所有沟通的途径。想要拨打值班室的内线,需要碰运气等待信号;想要托进城采购物资的工友捎带口信,物资采购车次一周仅有一趟,并且工友来去匆匆,很难精准传递细腻的缘由。
陆野强迫自己放平心态,反复宽慰自己:眼下专心完成重建任务,安稳养护手臂的疤痕,静待工期结束就第一时间奔赴约定。但是独处的寂寥不断放大思念,帐篷之内暧昧的触碰、温柔的叮嘱时时刻刻萦绕在脑海。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刻意疏远这段感情,不会脑补温叙白和其他同行相处的画面产生落差感,如今所有纠结都集中在一点:自己身不由己的缺席,会不会让温叙白误会自己反复无常,再度选择抽身远离。
山间的日子枯燥又煎熬,白日埋头应付繁重的重建工作,夜晚独自承受绵长的相思与忐忑。温存注定要给现实的灾后重建让步,陆野只能将满腔汹涌的思念压抑在心底,默默熬过漫长的封禁工期,把所有奔赴的期许全部寄托在道路完全解封的那一天。他守着心底独属于白衣医者的执念,被困山野遥遥惦念,一边安分承担自己的本职工作,一边时时刻刻忐忑着属于自己的周三空位会不会就此被放弃。
整片受灾工地仅有每日正午短暂二十多分钟会飘来微弱的移动信号,其余时间段手机完全沦为一块无用的黑屏摆件,隔绝了陆野和外界所有通讯渠道。灾后重建的任务逐日加码,加固边坡、疏通山洪冲毁的排水沟、清理库房淤泥,所有人都需要轮班值守,白天繁重的体力劳作填满了日常,可只要迎来信号窗口期,陆野都会第一时间攥紧手机,跑到厂区地势最高的土坡之上,尝试联络市区。
他心底最大的执念,就是向温叙白解释自己并非再度想要逃避。
帐篷之内已经下定决心,山路一通就调回市区工地,按时赴约每周三的午餐。可山体隐患没有清除,班组直接锁死全部人员的调岗权限,是现实困住了脚步,并非他骨子里的敏感又一次驱使自己刻意失联。他害怕温叙白将本次的被动缺席,和之前主动远赴城郊避世的行为混为一谈,误以为自己的心意摇摆不定,一时感动便短暂心软,过后又想要抽身退场。
每一次蹲守信号的过程都充满煎熬。
这天正午风势平缓,土坡顶端信号格勉强亮起,陆野立刻点开拨号界面,熟记于心的值班室内线号码早就刻在了脑海里。指尖已经悬在拨号按键上方,他甚至在心底打好了腹稿,想要说明山体滑坡之后工地全员强制留守重建,工期最少三个月,通讯极差没办法频繁报备近况,自己从来没有放弃周三的约定,时时刻刻都在期盼解封返程。
就在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山间一阵过境大风卷来,原本单薄的信号瞬间溃散,手机重新进入无服务状态。屏幕灰暗下去,酝酿许久的话语再次无处诉说,陆野垂下手,满心的失落席卷全身。明明拥有想要主动沟通的心意,却被恶劣的地理环境屡次阻拦。
他缓步走下土坡,重新回到物料清淤的岗位,耳边是工友们闲谈的话语。有人打趣,当初执意躲到这边郊区的陆野,这下彻底被拴在了山里,再也没办法进城闲逛。旁人无心的调侃,再度撩动他残留的敏感。他明明这一次没有半点逃避的念头,但是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主动远离市区的那一个。
陆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和旁人争辩辩解,只是默默埋头干活,可心底的忐忑层层叠加。他现在已经放下了对于温叙白圈层朋友的执念,不再纠结日后对方参与学术交流会产生的落差,帐篷那次温柔的触碰,让他笃定了对方的偏爱。现如今唯一的心结只剩下一件事:自己屡次错过约定,没办法给到对方一句及时的解释。
深夜独处的板房之内,屋外加固山体的施工器械持续传来轰鸣,周遭很难拥有安静的时刻。但只要周遭稍微闲暇,他就会回想食堂那个靠窗的位置。他能够想象每一个周三,温叙白照常打好两份饭菜,安静独坐等候,一次次等到饭菜冷却,人流散尽之后独自收拾餐盘。
一次次毫无音讯的落空,就算对方心性再包容温柔,难保不会慢慢倦怠。陆野心里清楚温叙白本就习惯独处,当初愿意腾出午休的宝贵时间留出座位,完全是因为自己。倘若长久只有单方面的等候,没有半点回应,对方大概率会收回这份特例,重新变回独来独往的模样。
怀里的小猫蹭着包扎完毕的小臂,纱布之下依旧残留着当初对方掌心触碰的余感。当初在救灾帐篷之中,温叙白叮嘱他不要独自消化情绪,有心事一定要主动倾诉。可眼下他有心倾诉,却没有对应的渠道,这种无力感远比当初主动逃避的时候更加难熬。
当初选择来到城郊是遵从内心的自卑,属于主观上的退缩;如今被困深山是责任与灾情带来的被动妥协,两种不同的缘由,却造就了一模一样的结局:不断缺席专属约定。陆野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天生就和温叙白之间充斥着各类阻碍,无论自己鼓起多大的勇气奔赴前路,都会被现实的各类变故拦下。
他依旧按时遵照医嘱早晚涂抹药剂,认真养护手臂的疤痕,小心翼翼呵护纸箱之中的小猫,将温叙白给出的所有叮嘱尽数落实。他在用这种安静的方式坚守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就算无法传递消息,也不愿意辜负对方当初进山救援的心意。
每周三正午,陆野都会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工作,短暂失神望向连绵的群山。群山阻隔了市区的视野,也隔断了消息,他只能在心底默默默念,希望温叙白可以隐约猜到灾情带来的限制,不要草率收回预留的餐桌。
另一边的心外科,又一个周三如约而至。
温叙白照常去往职工食堂,备好双人餐食落座窗边。周遭的同事早已习惯他常年空置一旁的座位,不会再度上前搭讪拼桌。这段时间他结合抢险的经历,清楚滑坡后的山区工地管控严苛,次生险情隐患重重,人员根本不允许随意进出。他心里大致猜到陆野是被工期束缚,并非旧病复发再度陷入敏感选择消失。
所以他没有更改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依旧每周固守这个位置,常备全新的祛疤药膏,叮嘱护士站留意少年的身影。他安静等候,体谅对方身处闭塞山区的难处,清楚那边通讯匮乏,没办法传递消息。
可温叙白的体谅,身处荒山的陆野无从知晓。少年困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边坚守本心不再逃避感情,一边受制于客观环境不断心生忐忑,将浓烈的思念死死压抑在心底。重建的工作一日一日稳步推进,漫长的三个月工期如同漫长的煎熬,陆野只能默默熬过这段孤寂的时光,抱着满心的惦念,等候山路彻底全线贯通的那一天。眼下温存必须让步于灾后修缮的重任,他能做的只有安分守好本职,默默守住属于自己和温叙白之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