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已决(第2页)
新的板房宿舍更加简陋,周边粉尘更重,昼夜温差也比之前的工地更大。他安顿好小猫,将纸箱安置在屋内最避风的角落,迅速接手物料库房的值守工作。白天繁重的台账盘点、篷布加固、建材清点填满了全部白日时光,体力上的疲惫能够短暂压制心底的思念。
可一旦夜幕降临,四下万籁俱寂,郊外的风声呼啸拍打铁皮屋顶,小臂上的疤痕每逢入夜便会泛起熟悉的发痒感,所有强行压抑的想念都会准时破土而出。
他一遍遍回想走廊里面温叙白主动拦下自己的模样,对方认真恳切的解释、愿意退让迁就的态度、依旧无限保留周三餐桌的承诺,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他清楚对方一直在等候自己回头,是自己执拗选择逃避。
明明躲开了所有容易滋生落差感的场景,不会再撞见温叙白和同行谈笑风生,不会听见工地旁人的八卦闲话,可心底的空洞丝毫没有填补。原本想要靠着远距离慢慢放下这段情愫,到头来只是单纯把思念独自封存起来,没有半点释怀。
他时常对着怀里休憩的小猫低声自语,纠结自己当初的抉择究竟是正确还是莽撞。明明拥有了被偏爱的确凿证据,却还是败给了喜欢衍生出来的患得患失,不敢坦然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另一边的市中心医院,温叙白的日常回归原本的节奏。手术、查房、整理病历三点一线,但是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习惯。每周三正午照旧去往职工食堂,备好双人份的餐食,稳稳守住靠窗的空位,任凭身边同事想要拼桌都会委婉回绝。
沈砚如期结束本次院内的学术研讨,按期离开本市,后续二人只保留线上病例探讨,再也没有线下碰面。走廊之中再也不会出现容易刺激陆野的画面,周遭科室的流言早就消散殆尽,所有外部阻碍尽数清零,唯独少年的心魔依旧没有解开。
温叙白照常叮嘱前台护士,只要陆野任意时间前来问诊、拨打内线转接,务必第一时间通知自己。他清楚陆野主动去往偏远工地是想要自我沉淀,所以不会驱车专程上门打扰,不愿意加重少年的愧疚心理。他选择安静等候,耐心给到对方足够漫长的自愈时间,偏爱从来不会因为单方面的暂时逃离轻易收回。
偶尔空闲的深夜,温叙白会冲泡一杯当初陆野送来的胎菊茶水,下意识望向楼层入口。他明白陆野并非不爱,恰恰是用情太深,才会被自卑裹挟。距离可以暂时隔绝碰面,却没法抹掉两个人之间已经滋生的羁绊。
远在城郊的陆野日复一日处在拉扯之中。白天强迫自己埋头干活,夜晚沦陷在绵长的相思里。他避开了所有外界的诱因,却躲不过自己的本心。他以为逃离能够治愈患得患失,可现在才发觉,物理上的距离只会加重心底的执念,他暂时安稳在了平静的生活里,却始终没能放过自己。
明明所有的外部阻碍全部消散,阻隔二人的只剩下少年内心的一道坎,周三窗边的空位日复一日静静等候,静待他跨越自卑,重新奔赴属于自己的温柔。
落脚在城郊荒野的工地之后,陆野原本天真地以为,隔绝市区的环境就可以掐灭自己多余的胡思乱想。这里没有医院的方向可以眺望,没有闲言碎语的工友八卦,更不可能偶遇温叙白和任何同行交谈的画面,所有外在的刺激源头全部消失,他理应慢慢平复内心的敏感,淡化那份沉甸甸的患得患失。
可事实截然相反,空旷孤寂的山野环境,将他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部留给了思绪。白天靠着清点建材、加固防雨篷布这类繁重的体力活勉强麻痹自己,一旦劳作结束,独处的独处宿舍就会变成滋生杂念的温床。
沈砚早就离开这座城市,这件事陆野心里清清楚楚,理智也记得温叙白当初在走廊做出的所有承诺:后续所有学术交流都会局限在会议室,日常走廊不会再出现令他多想的场面,周三的餐桌永久预留,内线随时可以拨通。
可越是安静,他越会不受控制脑补往后漫长的未来。
他会设想数年之后,温叙白参加全国性的医学峰会,结识大批志同道合的专家、校友,身边永远环绕着和他眼界、学历、谈吐完全匹配的人。就算当下没有暧昧,仅仅只是正常的工作寒暄,温叙白自然而然展露的松弛笑意,依旧会狠狠刺痛自己。
自己这辈子的生活范围永远绑定工地、砂石、脚手架,一辈子都没办法踏入对方的圈子。现在躲开了一个沈砚,往后还有无数形形色色的同路人,他不可能每一次都依靠温叙白刻意迁就、刻意收敛神态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浓烈的爱意催生了源源不断的不安,之前在市区的时候,起码还能偶尔借着买药、复查的借口靠近医院,远远看一眼对方,勉强安抚心底的慌乱。现如今被困在偏远郊区,每日仅有一趟早班车通往市区,想要一趟来回需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地理上的隔阂放大了所有的猜忌。
他开始反复复盘当初雨夜的告白,温叙白选择暂缓答复这件事,即便有合理的解释,此刻也被他反复翻来覆去揣测。会不会对方只是碍于温柔的本性不忍心直接戳破自己的痴心,碍于医者本分一次次优待自己,本质上内心还是介意两个人悬殊的出身。
怀里日渐长大的小猫是他身边唯一的慰藉,小家伙蹭着他的手臂,刚好碰到小臂的疤痕。近期昼夜温差过大,疤痕频繁发痒,夜里好几次痒到失眠,之前温叙白专门开具的特效药膏余量已经见底。他明明拥有正大光明进城复诊的理由,却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敢去。
一旦搭乘班车去往市中心,再度站到心外科的走廊,见到温叙白之后,自己这段时间的逃避就全部变成了笑话。当初执意选择远赴城郊,亲口表示想要独自沉淀心态,现在短短一段时间就耐不住思念登门,会显得自己反复无常。加之骨子里的自卑作祟,他不愿意再一次站在温叙白的面前,露出自己脆弱又多疑的一面。
于是陆野选择硬扛疤痕的不适感,托进城采购物资的工友随便在街边药店随便买平价止痒药膏。工友随口打趣他:“之前隔三差五往市里医院跑,现在就算胳膊不舒服也宁愿随便买药凑合,之前那位医生对你那么照顾,怎么彻底断了来往?”
一句随口的调侃,再次戳中陆野敏感的神经,他沉默不语,随便敷衍两句就回到宿舍。旁人随口的一句话,都能让他脑补出各种负面的想法,足以证明就算远离市区,他内心的心魔半点都没有好转。
他的手里牢牢记得值班室的内线号码,无数个深夜,手指几乎要点下拨号的动作,最后都会收回。他想要诉说小猫的日常、疤痕难熬的痒意、自己当下煎熬的心情,但是他拉不下心里那道坎,不想以一个需要被不断安抚的矫情模样出现在温叙白的生活之中。
明明思念快要压垮日常的心态,明明身体出现了服药都难以压制的不适感,陆野依旧执拗地死守自己划定的底线,绝不主动奔赴。距离没有治愈他,反而让他所有的顾虑无限放大,独处之时没有人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有潜藏的自卑、不安、患得患失全部爆发出来。
另一边的市中心医院之内,温叙白维持着固有的习惯。
沈砚彻底离开本市之后,院内所有的同业交流全部安排在独立的会议厅,日常走廊里他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冷礼貌,再也不会出现开怀畅谈的模样,所有容易诱发陆野心结的场景全部规避完毕。每周三正午,依旧备好两份餐食,守住靠窗的双人座位,日复一日等待落空,却从来没有放弃这个习惯。
值班室常备全新的祛疤抗过敏药膏,前台护士时刻留意那个小臂带有疤痕的男生。温叙白清楚陆野现在困在城郊独自内耗,少年不是不爱,只是太害怕落差带来的伤害,所以一味用逃避当做自保的方式。他克制住主动驱车前往工地找人的想法,贸然的登门会加重陆野的亏欠心理,他只能安静守候,守住所有给到陆野的偏爱与退路。
陆野这边日复一日陷入恶性循环:想念涌上心头,却碍于自卑不肯动身;疤痕饱受换季折磨,硬扛劣质药膏带来的不适感;脑海脑补无数未来的负面画面,每一天都活在拉扯当中。他主动逃离了所有外部风波,却败给了独处时泛滥的思绪,远山隔绝了路途,却完全锁不住心底对那位白衣医生的执念。周三靠窗的空位依旧在原地等候,只是此刻的陆野,依旧没有鼓起勇气踏出回头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