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逃（第2页）

思念其实一刻都没有消减。深夜板房宿舍凉意泛起，疤痕隐隐泛起熟悉的痒意，他躺在床上，怀里蜷缩着熟睡的小猫，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过往相处的点滴：暴雨夜里的陪护隔间、食堂靠窗安静的闲聊、换药时轻柔的动作、雨夜值班室自己袒露心意时对方稳重温柔的宽慰。

每一段回忆都足够动人，可紧随其后的就是走廊里温叙白面对沈砚开怀的模样，强烈的落差瞬间压制住所有奔赴的念头。敏感彻底占据了思绪，陆野不断告诉自己，及时退场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不要再打扰温叙白原本安稳的生活，也不要让自己反复沉溺在无望的拉扯之中。

另一边的医院之中，温叙白照常结束上午的工作，按时前往职工食堂。照旧打好两份清淡餐食，稳稳坐在常年预留的靠窗双人座位。周遭不少就餐的医护人员想要拼桌，都被他委婉谢绝。他清楚陆野大概率会再次选择失约，却依旧遵守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固守着这份留给少年的退路。

饭菜慢慢冷却，来往人流消散一空，空旷的座位依旧没有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形。温叙白神色归于平静，眼底裹挟一丝淡淡的无奈。他早就料到陆野的性格极易被画面牵动自卑，那日自己沉浸在和师哥重逢的喜悦之中，疏忽了敏感的少年，酿成了新一轮的心结。

沈砚偶尔会来找温叙白探讨学术课题，二人碰面之时依旧会谈笑自如，不过每次闲谈的地点都会选在会议室或者学术报告厅，刻意避开心外科日常的走廊，温叙白下意识不想让陆野偶然撞见类似的画面再度受伤。他已经留意到自己的问题，明白自己不加掩饰的松弛笑意，对于陆野而言是极大的打击。

沈砚也看出了他的顾虑，闲谈之余主动提点：“你本身性格清冷，难得对一个普通人上心，对方的敏感本质是太过在意你的态度。我几日之后就会结束研讨任务动身离开，等我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他的心结或许会松动几分。但是在此之前，你需要给到对方足够的安全感，一味的等候只会让他持续自我内耗。”

温叙白心底清楚这个道理，但是陆野一贯习惯独自消化心事，强行主动前往工地找人，只会让少年滋生更深的愧疚感，觉得自己给别人增添了麻烦。他只能守住所有原本的优待：不变的周三餐桌、随时可以转接的值班室内线、永久有效的复查换药权限，静静等候陆野跨过这道由圈层落差搭建的心魔。

科室前台护士按时报备，这段时间再也没有见到小臂留有疤痕的男生登门，也没有任何内线的来电。流言本就已经平息，如今温叙白的生活再度回归手术、查房、病历三点一线的孤寂日常，只是闲暇之余总会下意识望向楼层入口，习惯性备好适合疤痕肤质的备用膏药。

陆野困在自己的心魔之中，一边日夜承受相思的煎熬，一边死守回避的底线。他明明已经品尝过双向迁就的温柔，却因为撞见了对方和同频故人的相处画面，再次认定自己只是多余的存在。本该稳步推进的缘分再度停滞，少年将自己封闭在工地一方狭小的天地，不敢再伸手触碰那份属于霜白医者的温柔。

沈砚短暂留院开展学术研讨的这段日子，成了压在陆野心头一道挥之不去的枷锁。

他每一天都在极致的拉扯里煎熬。心底对温叙白的思念从未衰减半分，夜里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拼凑出二人所有的相处片段：两次暴雨夜里的留宿、每周三专属的窗边饭桌、对方耐心给自己处理伤口、叮嘱养护小猫时温柔的语气。这些细碎的暖意，支撑着他枯燥乏味的工地生活。

可画面一转，走廊里温叙白对着沈砚舒展眉眼、侃侃而谈的模样就会强行闯入思绪。那种不加任何拘束的笑意，松弛自然的谈吐共鸣，是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没办法给到对方的。他反复对比彼此之间的出身、眼界、社交圈层，骨子里的敏感和自卑无限放大。他总觉得，温叙白本来就拥有契合自身一切需求的同频之人，自己只是一段突兀闯入生活的插曲。

持续的内耗消磨掉了陆野所有的耐心。眼下所在的工地距离市区医院并不算远，哪怕刻意绕行主干道，闲暇时抬头依旧能够望见城区成片的高楼，心外科的住院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段求而不得的情愫。只要留在这里，他就永远会抱有侥幸，忍不住想要借着疤痕复查、猫咪身体不适各种各样的借口进城，一次次直面这份落差带来的折磨。

思来想去，陆野敲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申请调往城市最边缘的城郊新建工地。那边地处偏僻，交通闭塞，距离市中心医院足足多出两个小时的车程，彻底断掉自己所有一时冲动奔赴对方的可能性。斩断念想，远离这片承载所有心动的区域，安稳做一个只靠体力谋生的务工者，不再惦记不属于自己的霜白。

刚好班组近期有新项目落地城郊荒山片区，正在征集愿意常驻的值守人员，工期长达大半年。陆野主动找到工头，主动报名常驻新项目。他打算带着已经长大的小猫一同搬迁，彻底和这座留有遗憾的市区割裂开来。

敲定调岗手续的这几天，陆野本该直接收拾行李动身，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份执念。他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彻底退场，心底攒了无数不舍，想要最后悄悄去医院一趟，远远看温叙白一眼就离开，当做这段心事正式画上句号。不求对方察觉，也不奢求任何回应，仅仅完成自己心底最后的告别。

他刻意挑选工作日午休的时段，这个时间段温叙白大概率会去往食堂或是走廊散心。这一次陆野不再小心翼翼打理穿搭，只是一身简单干净的工装，小臂的疤痕已经趋于稳定，常备的药膏剩余不多，他抱着一种告别的心态，缓步走进了心外科所在的住院楼。

他刻意躲在走廊拐角的立柱后方，不敢径直走到护士站，只是悄悄探出一点视线，目光搜寻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陆野打定主意，只要远远望见对方一眼，确认对方一切安好，自己就立刻动身奔赴城郊新工地，往后此生刻意不再踏入这片市区。

没过多久，温叙白从会议室方向走出来。刚刚和沈砚结束一场课题讨论，他下意识下意识扫视楼层入口，长久以来的直觉让他隐约察觉到拐角处藏匿着一道熟悉的视线。这段时间他早就看透了陆野所有的逃避模式，明白少年因为同门师兄的出现陷入重度自我内耗，甚至有彻底抽身离开的苗头。

之前每一次僵持，温叙白都选择耐心等候陆野主动解开自己的心结，给他充足的独处思考空间。可是这一回，他敏锐捕捉到少年身上浓烈的离别气息，再也不愿被动等候。

以往都是任由陆野决定见面或是回避，这一次温叙白主动迈开脚步，径直朝着立柱遮挡的拐角走来。

躲在后方的陆野瞬间僵住，原本只想短暂偷窥一眼就溜走，没想到直接被对方锁定了位置。他下意识想要低头逃窜，复刻上一次街角偶遇时躲闪的举动，脚步刚要挪动，温叙白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直接截断了所有逃跑的路线。

走廊的穿堂风吹动白大褂的衣角，温叙白的神情褪去了往日一贯的温和淡然，带着一丝笃定的认真，没有给陆野再度回避的机会。

“你专程过来，又打算看完就悄悄离开，彻底消失对吗？我听说城郊有新项目招人，你申请了长期驻外的名额，准备躲开这里所有的一切。”

陆野瞳孔微微一震，没想到对方竟然看透了自己全部的计划。他垂着头，耳尖泛白，满心的局促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原本想好的道别台词尽数堵在喉咙。

“我只是顺路路过，过来简单看一眼，很快就要动身去往新工地。那边距离这边很远，往后我的疤痕就算出现问题，我也会选择就近的诊所，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科室。”

他依旧习惯性想要拉开距离，把自己放在不起眼的位置，将沈砚带来的落差感直白藏在心底，不肯倾诉。

温叙白清楚他所有的心结，主动向前半步，消解掉两人之间刻意留出的疏离空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拉近二人的距离，不再被动等候少年鼓起勇气：

“那日我和沈砚闲谈展露笑意，仅仅只是多年同窗久别重逢的正常情绪，我们之间只有学术层面的交集，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扯。我天生性格清冷，平日里很少对旁人敞开心扉，唯独对你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预留周三的餐桌、专属值班内线、两次雨夜留宿、为你单独准备祛疤药物，所有破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你总拿圈层差距否定自己，反复因为旁人的闲话、偶遇的画面退缩，甚至想要逃离整座城市躲避心意。”温叙白的目光稳稳落在陆野慌乱的眼眸之中，主动戳破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拉扯，“我之前暂缓你的告白，不是心里另有合适的人选，只是不想靠着一时暧昧的冲动定下关系，我想要的是你可以放平心态，不用自卑，不用逃避，平等站在我的身边。”

“我一直在迁就你的敏感，等着你的奔赴，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逃避心魔，远赴偏僻的工地独自煎熬。”

陆野的胸腔剧烈起伏，连日以来压抑的想念、委屈、自卑全部翻涌上来。他原本打算用远赴郊区的方式强行斩断情愫，以为自己的退场是体谅对方，却没想到自己一次次的逃避，一直都被温叙白尽数看在眼里。原本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无望的暗恋，此刻才察觉，对方早就主动守住了所有属于自己的退路。

拐角的位置相对僻静，来往医护人员稀少，不用畏惧旁人的打量。陆野攥紧手里的行李边角，原本决绝想要远走的念头开始动摇。他原本只想偷偷留下最后一眼回忆，却迎来了温叙白第一次主动的奔赴。自己想要逃离的所有理由，都被对方从容一一化解，萦绕在心底的白月光师哥带来的隔阂，此刻开始缓缓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