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点（第2页）
走入密闭的诊室，隔绝了走廊其他人的视线，陆野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看着温叙白有条不紊拿出消毒用品、抗过敏外敷药剂，他心底积攒许久的酸涩缓缓化开。对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长时间的躲闪心生不满，从头到尾都在包容自己敏感多虑的性格。
“我这段日子越是克制想见你的念头，思念就越是浓烈。”陆野鼓足勇气低声坦白，“我以为疏远之后可以慢慢放下心意，到头来只是每一天都在煎熬。我害怕圈层的差距，害怕旁人的指点，可比起这些，错过你的遗憾更让我难以承受。”
温叙白专心处理手臂泛红的患处，动作轻柔，尽量降低药物带来的刺痛感：“现实的阻碍确实客观存在，但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不是逃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相处，不用急于敲定恋人的名分，慢慢磨合你心里所有的不安。不用因为一次告白就刻意拘谨，也不用因为自卑刻意消失。”
他依旧没有仓促敲定表白的答复，却主动抚平了陆野这段时间所有的心结，给到了少年安稳的归属感。
陆野望着对方认真的侧脸，悬悬许久的心终于安稳落地。自己数十天的自我封闭纯属庸人自扰，温叙白从来没有因为阶层差异反感自己的靠近，所有的压力都是他单方面强加给自己的。
换药结束之后，温叙白交代好了后续忌口、日常防风防晒的各类注意事项，还赠送了一整盒专用的长效祛疤膏药。
“这周的周三依旧可以正常过来就餐，不用再有任何心理负担。”
陆野轻轻点头，心底的怯懦消散大半。他主动结束了漫长的逃避，靠着身体带来的契机重新奔赴属于自己的约定，那些流言、圈层差距依旧客观存在，但此刻的他拥有了直面一切的底气。走出清创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光洒落下来，陆野不再躲闪周遭旁人的视线，心态坦荡。
这一次的登门，打破了他亲手筑起的高墙，思念终于不用强行压抑，两个人停滞许久的缘分，再度回到了原本循序渐进的轨道。
清创室之内，温叙白仔细为陆野涂抹抗过敏的药剂，耐心叮嘱他后续的养护细节，语气温润如常，丝毫没有计较陆野之前长达数十天刻意回避、街角躲闪的种种举动。方才陆野坦诚了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纠结、思念还有怯懦，紧绷的心结已经松动，他本以为隔阂尽数消散，往后可以安心遵循原本的节奏，坦然赴约每周三的午餐，不用再拼命压抑奔赴对方的念头。
拿到专属的祛疤药膏之后，陆野跟在温叙白身后走出清创室，打算趁着此刻空闲，简单闲聊几句之后再返程工地。积压许久的心事尽数吐露，他久违拥有了松弛的心态，小臂上的刺痒得到缓解，心底沉甸甸的负担也卸下大半。
就在二人行至楼层大厅的这一刻，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士缓步顺着走廊走来。对方身着剪裁得体的通勤正装，气质儒雅温润，眉眼自带书卷气，周身谈吐涵养浑然天成，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医学界高层圈层独有的从容气场，一看便是深耕医疗行业多年的精英。
还不等陆野反应过来，一直保持着清冷内敛神态的温叙白脚步下意识顿住，原本平淡疏离的眉眼瞬间漾开一抹极具感染力的笑意。那是陆野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往日里温叙白就算心情尚可，也只是眉眼柔和几分，神色克制内敛，情绪永远维持在沉稳的范围之内，待人礼貌却自带一层疏离的薄墙。
可此刻面对来人，他眼底的笑意真切鲜活，唇角自然上扬，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防备与淡漠，眼底盛满久别重逢的欣喜。
“师哥，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之前听闻你在外省进修深造，短期内并不会回城。”
这位归来的正是温叙白求学时期的同门师哥沈砚，也是他年少学医路上最为亲近的故人，算得上是温叙白心底特殊的白月光一般的存在。沈砚浅笑颔首，径直走到温叙白身前，二人熟稔地寒暄交谈起来。
“进修任务提前收尾，刚好调配到本院参与阶段性的学术研讨，一早便想来心外科跟你碰面。这么多年过去，你的作息、习惯依旧一点没变，还是习惯守在科室加班。”
两个人自然而然开启了漫长的闲谈，话题囊括读研时期的校园旧事、国内外前沿的心脏手术案例、院内接下来要筹备的学术论坛、同行之间的人脉资源。他们随口抛出的专业术语、圈内的人脉名字、进修途中见闻，全部都是陆野完全触及不到的领域。
他们处在同一个圈层，拥有一模一样的求学履历、社交圈子、三观眼界，随口闲聊便能源源不断找出无数共同话题。温叙白全程放松下来，眉眼弯起，时不时轻声附和，偶尔主动说起自己这些年科室遇到的疑难病例，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他，此刻倾诉欲格外旺盛，笑意始终挂在脸颊，那一份鲜活的愉悦，是陆野从头到尾都没能让他展露出来的模样。
一旁的陆野孤零零伫立在走廊侧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身上还残留着工地淡淡的尘土气息，身上只是平价换洗的短袖，小臂缠绕着薄薄的纱布，手里攥着普通的药盒。眼前两人谈吐风雅，着装精致，举手投足皆是体面，他们属于同一个干净高阶的世界，而自己只是混迹在钢筋砂石之间的务工人员。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敏感与自卑，在这一刻尽数卷土重来，瞬间吞噬掉他好不容易鼓起的所有勇气。
之前工地工友调侃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之前一直自我宽慰，品性优于出身，自己踏实善良，完全拥有站在温叙白身边的资格。可眼前的画面狠狠击碎了这份自我安慰。温叙白在面对同圈层的师哥时，能够毫无保留地展露笑意，拥有源源不断的共同话题，相处起来无需任何迁就、小心翼翼。
反观自己，每一次碰面都需要反复斟酌措辞，下意识留意自己身上的粉尘、鞋面上的泥沙，害怕自己的日常琐事太过粗鄙，打扰对方的生活。自己能带给温叙白的只有日常琐碎的工地琐事、流浪小猫的养护问题、反反复复需要处理的外伤疤痕。而这位师哥可以和他探讨事业理想、学术追求，契合温叙白毕生的追求。
温叙白只是暂缓了自己的告白，没有给出恋人的答复，此刻陆野骤然读懂了背后潜藏的缘由。对方的生命里本来就有契合度满分的人选，自己不过是平淡生活里一场意外的插曲。
走廊来往的医护人员也留意到这一幕，不少人小声议论，都说温叙白只有面对这位师哥的时候，才会这般开怀。细碎的议论声落入陆野耳中，让他更加局促。
他原本解开的心结再度牢牢打结，好不容易踏出的脚步，此刻又想要退缩。原本笃定自己可以直面旁人的流言，正视两人之间的差距，但是亲眼看见温叙白截然不同的一面之后，圈层带来的落差感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他不想打断二人难得的重逢闲谈，也没有底气上前插话，只能默默往后退让半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原本想要留下来顺势提起周三午餐约定的念头彻底打消，心底刚刚滋生的期许瞬间落空。
原来自己耗费无数心思靠近的人，本身就拥有适配他所有喜好的故人。自己那段雨夜的告白，一时之间显得格外莽撞多余。温叙白对自己所有的优待，或许仅仅只是出于医者仁心的怜悯，是碍于善良的性格不忍直接回绝。
沈砚闲聊间隙余光瞥见了一旁沉默伫立的陆野，礼貌性投来一道问询的目光。温叙白顺着对方的视线转头，这才记起身旁还有尚且没有道别完毕的陆野。方才沉浸在重逢的欣喜之中，他一时疏忽忽略了少年。
可就是这短暂的疏忽，在敏感的陆野眼中成为了定论：在真正契合的故人面前，自己随时都会被轻易遗忘。
不等温叙白开口介绍自己，陆野下意识垂下眼眸，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强行堆砌出客套疏离的神色。原本准备好好道别、敲定后续碰面的话语全部咽回心底，仅仅留下一句单薄的客套话：“我的药物已经领取完毕，不打扰你们叙旧，我先行离开了。”
话音落下之后，陆野不等温叙白做出回应，转身快步朝着楼层出口走去，脚步仓促，不愿意再多停留片刻。他不敢回头，害怕看见二人继续相谈甚欢的画面，心底刚刚愈合的缝隙再次裂开，自卑和现实差距占据了思绪的全部主导。
温叙白察觉到陆野骤然低落的情绪，想要开口挽留，奈何身侧的师哥正抛出学术话题，碍于礼节不能当即中断对话。他目光望向少年落寞离去的背影，眼底浮现一丝无奈，清楚陆野又一次被眼前的画面诱发了心底深处的敏感。
原本刚刚破冰的关系，因为白月光师哥的突然归来，再度蒙上厚重的阴霾。陆野一路走出医院主楼，胸腔闷涩不已，好不容易鼓起的奔赴勇气全然消散，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温叙白方才难得一见的笑容，内心笃定，自己和温叙白之间那道现实鸿沟，远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加难以跨越。他刚刚结束一段时间的回避，此刻心底又萌生了再度远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