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第2页）
之前班组聚餐的粗鄙玩笑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害怕自己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慕，最后会化作刺向温叙白的利刃。
“我待人向来有自己的准则。”温叙白眉眼清冷柔和几分，语气认真地开导眼前陷入牛角尖的少年，“我对待普通病患严格遵守流程，不会随意给出额外优待，之所以对你破例，原因在于你的品性。当初脚手架出事，你优先护住工友，雨夜为了保全建材冒雨作业，即便身处嘈杂散漫的工地，也时时刻刻注重公共卫生，懂得体谅他人的难处。我看重的是你的本心，而非你的工作、衣着或是身上沾染的尘土。”
停顿片刻，他接着诉说自己的想法：“科室同事平日里只是单纯好奇我的变化，所有人都清楚我的性格，知道我不会做出逾越规矩的事情，并不会凭空捏造恶意的流言。你不用提前替我焦虑，该如何生活、和谁相处，选择权在我的手里，和外人无关。”
这番直白的开导击碎了陆野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他原本筑起的疏离壁垒摇摇欲坠。可工友嘲讽的那句“搬砖的不配靠近体面医生”依旧萦绕在耳畔，他小声呢喃：“但是差距真实存在，我每日和钢筋砂石为伴，而您整日坐镇手术室，我们的生活完全没有重合之处。”
“生活轨迹不同，不代表不能产生交集。”温叙白目光直直看向陆野泛红的耳尖，早就看透少年暗藏的情愫，只是一直等候他自己解开自卑的心结，“我厌烦的是嘈杂无序的环境、脏乱无序的杂物，你的风尘是谋生留下的痕迹，品性干净纯粹，这就足够。工地旁人的闲言只是他们无趣生活的消遣，不必拿来束缚你自己，更不用擅自替我做决定，终止我们的约定。”
陆野怔怔地望着对方沉静的眼眸，心底积压多日的纠结慢慢消散。他一直都在单方面胡思乱想，默认自己会给温叙白招来麻烦，却从来没有询问过对方本身的想法。他仅凭旁人几句闲话，就擅自推翻了两个人之间默契的约定，甚至刻意躲闪对方，未免太过武断。
“我……”陆野一时语塞，愧疚填满心头，“这周周三我刻意绕开采购路线，没有赴约，也没有拨打内线跟您报备，是我太过莽撞，仅凭外界流言就贸然疏远您。”
“我能够猜到你的诱因。”温叙白神色缓和，侧身指引他走入备用清创室，“先处理被汗液浸湿的纱布，创面二次开裂之后防护格外关键，不要因为情绪问题忽视伤口养护。另外，下周周三的位置我依旧会照常预留，不需要因为旁人的看法刻意回避。”
走进密闭的诊室，隔绝了走廊来往行人的视线。温叙白戴好无菌手套，轻柔拆开已经受潮的纱布，创面周遭轻微泛起炎症红点，所幸汗液渗透不算严重，不用二次清创，只需要更换全新的抑菌敷料即可。
陆野坐在诊疗台上，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内心满是懊悔。仅仅是工友酒后无稽的闲谈，就让他本能退缩，辜负了对方一次次给出的温柔特例。
“其实我内心十分珍惜每周的碰面，只是畏惧拖累您招惹非议。”陆野坦诚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再刻意伪装客套，“之后我不会再被周遭的流言左右心态，正常赴约，若是后续我这边出现心态波动，会直接通过科室内线跟您倾诉，不会私自疏远。”
“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温叙白完成包扎收尾工作，规整收好所有医用耗材，“别人的评价终究是外物，你的生活，包括我们之间的相处节奏，只由我们二人决定。工地那边如果后续还有无休止的恶意调侃，不必隐忍退让，放平心态即可，没必要为了迎合旁人的眼光压抑自己。”
冲突就此消解，陆野的心结被温叙白从容化解。原本因为流言产生的隔阂烟消云散，少年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意彻底坚定下来。他不必因为自己工地务工的身份妄自菲薄，两个人的缘分不需要旁人的认可。
离开清创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光温柔洒落。陆野不再刻意低头遮掩身形，坦然踏出楼层。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不再想要刻意藏匿，他坦然期待下一个周三的午饭之约。
而温叙白目送少年离去之后，回到值班室。窗外晚风摇曳枝叶，他清楚陆野骨子里敏感脆弱，往后还要慢慢引导对方放下自卑。这场由闲言碎语催生的冲突，非但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反而戳破了少年层层伪装的客套，让彼此之间的心意更加明朗。尘硝与霜白之间的羁绊，熬过了第一次外界带来的考验，往后的羁绊只会愈发牢固。
经过上次流言带来的隔阂风波过后，陆野心中的心结被温叙白尽数抚平。他不再被工地工友的闲言碎语裹挟，下定主意不再随意单方面疏远二人周三午餐的约定。但长久以来的拘谨与自卑根深蒂固，哪怕心底已经明白温叙白不在意世俗眼光，他开口时依旧本能带上敬称。
又是一周如约而至的周三，陆野提前处理完物料库房所有台账，认认真真打理好一身衣物，将身上的粉尘清理干净，准时去往医院职工食堂。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躲闪，径直走向靠窗那个专属座位，温叙白已经早早落座。
打餐完毕之后，陆野安静坐下，餐盘摆放规整，吃饭的时候依旧收敛自己粗犷的动作。用餐中途，温叙白随口提起上周科室里发生的小事，说起自己推脱了一场院内的座谈交流会，缘由是会场人员密集，密闭空间空气质量很差。
陆野听完之后深有感触，心底积攒许久的想法悄然萌生。经历过上一次刻意疏远的懊悔之后，他想要拉近二人的距离，不想永远被困在病患对医生的客套框架里。反复纠结之下，陆野鼓起勇气，摒弃了嘴边习惯性的敬语。
“我其实特别理解你的想法，嘈杂拥挤的场合确实让人身心疲惫。”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野自己都愣住了。以往他每一次交谈，都会下意识张口就是您，这是他面对温叙白刻在本能里的礼貌。可这一次，他顺其自然说出了“你”。
话音落下，陆野的耳尖瞬间发烫，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忐忑不安。害怕自己贸然改口太过失礼，冒犯到素来讲究分寸的温叙白，连忙想要补救：“抱歉，我刚才一时失言，不该随意……”
“不用道歉。”温叙白截断他慌乱的解释，眼底泛起一抹淡淡的浅柔，原本平淡的眉眼柔和下来，“我一直在等你愿意放下客套的这一天。一直用敬称，说明你始终在我们之间隔了一道厚厚的隔阂。”
陆野垂下视线，心绪纷乱：“我从小到大习惯了对体面的人恭恭敬敬，之前总觉得你的身份和我悬殊太大，我必须时刻保持分寸。但是上次你开导完我之后，我慢慢明白，相处不需要刻意拘谨。我想要用平等的姿态和你相处，所以下意识改掉了称呼。”
他直白袒露内心的想法，之前每一次遭遇非议就下意识退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始终把自己放在低位，用“您”这类敬称划分两人的层级。如今他想要站在对等的位置，接纳自己的出身，正视心底萌生的好感。
“你的转变我都看在眼里。”温叙白慢条斯理咀嚼餐食，语气放松自然，“你勤恳踏实靠双手谋生，和我没有高低之分，完全不需要时刻小心翼翼。以后私下碰面的时候，不用再恪守医患之间的客套规矩，只有你前来诊室正规问诊的时候，再保持原本的礼貌就足够。”
得到对方的认可之后，陆野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之前萦绕在心头的自卑感消散大半，后续聊天过程里，他全程自然改用普通的称谓。
“上周工地还有人拿我们频繁碰面的事情打趣我，这一次我没有选择回避，直接当面反驳了对方。”陆野缓缓说起工地的近况，“我已经不再在意旁人的玩笑，我们正常吃饭碰面，没有任何需要避讳的地方。”
“敢于直面流言，代表你真正解开了心结。”温叙白点点头，顺带查看了一下陆野隔着衣袖的手臂，“最近创口恢复状态怎么样，日常出汗之后会不会有发痒的症状？”
“防护做得很到位，我全程待在物料棚，基本避开了正午暴晒，结痂稳固了很多。”陆野坦然作答，这一次交谈十分松弛，不再时时刻刻迁就温叙白的洁癖而紧绷身体，“之前我总是害怕自己身上的尘土打扰到你，现在我懂得，谋生留下的痕迹不算污点。”
餐桌上的氛围轻松惬意，褪去了以往单方面的拘谨拉扯。陆野主动分享工地日常的趣事，讲述看守物料时偶遇的流浪小猫，温叙白也会闲聊手术室之内的日常，倾诉熬夜加班带来的疲惫。
用餐结束之后，两人结伴沿着医院院内的林荫小路散步，消磨午休剩余的空闲。盛夏的梧桐树叶遮挡毒辣的日光，斑驳光影落在二人身上。
“我之后采购物资的时候，就算不是周三，也可以顺路过来看看你吗？”陆野主动发问，此刻心态坦荡，不再畏惧任何揣测。
“当然可以，值班室平日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岗，就算我临时进手术室，前台也可以代为转告。”温叙白应声。
陆野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改口只是一件微小的小事，却象征着他彻底跨过了心底那道自卑的鸿沟。尘硝满身的少年不再一味仰望白衣霜色的医者，他鼓起勇气走到对等的位置，接纳自己的心意，坦然奔赴每一次见面的机会。
温叙白看着少年舒展的神态，心底同样泛起暖意。漫长枯燥的值班日常，因为陆野一次次主动的奔赴变得充实。两人之间那层由身份、外界流言搭建的隔阂彻底消散，往后的相处愈发随性自在，暧昧的情愫稳步升温，属于他们的故事，走向了全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