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第2页)
一路赶回工地生活区,板房宿舍区还弥漫着大雨过后潮湿的霉味,地面到处都是泥水脚印。同宿舍的工友刚刚起床,看见陆野一身整洁的外套不由得打趣。
“野哥,昨天暴雨你连夜跑去医院,居然还蹭到一件这么好看的外套?看着质感很不错,不像咱们工地地摊货。”
“难不成是医院里哪位好心人赠送的?昨天你的伤口泡水,我还担心要二次开刀呢。”
陆野简单含糊带过话题,不愿意过多提及温叙白。对他而言,那位白衣医生是自己藏在心底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秘密,他不想旁人粗糙的调侃玷污这份难得的温柔。简单搪塞工友之后,他关上宿舍房门,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悬挂在衣架最干净的位置,避开房间墙角潮湿的区域,防止衣物受潮沾染异味。
随后他换下淋雨之后的脏衣物,简单洗漱,遵照医嘱按时涂抹胸口化瘀的药膏。胸口淤青已经淡化很多,深呼吸不再有牵扯的痛感,唯独右臂依旧需要谨慎养护。收拾完毕之后,陆野前往物料值守岗位。
经历昨夜的暴雨冲刷,建材篷布需要逐一排查加固,其余工友都在忙着修缮施工现场。工头看见陆野准时到岗,考虑到他手臂有伤,依旧只安排清点建材台账、看管物资这类轻松的内勤活计。枯燥重复的工作很消磨耐心,往常陆野都会放空思绪盘算每月薪资、家中长辈的医药费开支,但是这几日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市中心医院的心外科大楼。
他忍不住回想破晓时分温叙白疲惫苍白的脸色,通宵两台大型手术之后,仅仅靠着一份杂粮早餐补充体力,之后就要抓紧短暂的空档补觉。医生的作息永远身不由己,随时会被病房的突发情况打断休息。陆野越想越是惦记,暗暗打定主意,拆线当天除了归还清洗完毕的外套,还要额外准备一些耐存放的养生食材。
不需要花哨昂贵的礼品,只是一些适合熬夜人群冲泡的花茶、养胃的干货,不会太过贵重,不会让温叙白产生需要偿还人情的压力,刚好契合两个人微妙的距离。
接下来的三天里,陆野严格约束自身所有行为。作业时刻刻意避开扬尘漫天的拆解工序,正午暴晒的时候躲进遮阳棚,杜绝流汗侵染纱布;三餐规律吃饭,戒掉工地工友闲暇时的辛辣白酒、重油重盐的夜宵。原本随性粗放的生活习惯,全部为了伤口顺利愈合而收敛,归根结底,是不想再让温叙白为自己的伤势操心。
闲暇之余,他找来宿舍闲置的洗衣液,反复轻柔手洗那件外套,反复漂洗好几遍,没有残留洗衣液刺鼻的香精味,晾晒在通风向阳的位置,每日留意天气,生怕突发阵雨打湿衣物。整件衣服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平整没有褶皱,如同全新一般。
三天的时光转瞬即逝,终于抵达约定的拆线日期。陆野特意给自己置办了一件全新的纯色短袖,从头到脚打理干净,鞋底泥沙全部刷洗干净,没有穿戴往日的工装,最大限度弱化身上工地的风尘感。他将叠放整齐的外套装入干净手提袋,顺带买了一罐温和的茯苓山药干、胎菊,适合熬夜之后泡水饮用,包装素雅低调,不会显得刻意隆重。
动身去往医院之前,他反复检查右臂纱布,愈合状态稳定,没有渗液、红肿,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同一时段的医院之内,温叙白结束晨间查房,提前腾出了上午的空档,特意预留出一间清创室,专门等候陆野前来拆线。他原本可以将这项工作交由急诊科护士代为处理,可心底下意识想要亲自见面,于是主动将这件事留在自己的行程里。
科室的实习生察觉到这位素来不近人情的温医生近期变化很大,平日里一概推脱额外的零散接诊,近期却总是下意识留意一楼上来的病患通道,偶尔会向前台随口询问之前工地外伤患者的动向。众人心里存有疑惑,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打探温叙白的私事。
临近上午十点,陆野缓步走入心外科楼层。今日的他一改往日满身工装的模样,清爽的纯色上衣衬得他小麦色身形格外利落,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狼狈局促,多了几分少年气。他手里拎着手提袋,站在走廊入口习惯性停顿片刻,确认鞋底洁净之后才踏入长廊。
视线快速扫过走廊,一眼就看见伫立在清创室门口的温叙白。对方如常身着平整的白大褂,眉眼清冷温润,晨间的柔光落在他的侧脸,清冷氛围感十足。陆野的心跳骤然提速,原本演练多遍的开场白一瞬间尽数遗忘,只能稳步朝着对方走去。
温叙白也第一时间捕捉到来人,视线落在陆野裸露在外、养护得当的小臂,神色稍稍放松:“按时抵达,看样子这段时间养护得很到位,没有碰水,也没有肆意吃辛辣发物?”
“全部遵照您的嘱咐,忌口、避扬尘,日常动作都格外小心。”陆野低声作答,将手里的手提袋递上前,“首先归还这件外套,我已经反复清洗晾晒,没有任何污渍异味。另外顺带带了一点泡水的干货,您经常通宵值班,这类茶饮可以舒缓熬夜带来的燥热,不算贵重礼物,仅仅只是一点心意。”
温叙白看向手提袋里规整叠好的衣物,还有朴素包装的干货,少年每一份举动都拿捏着分寸,生怕给自己造成人情负担。他本习惯拒绝所有馈赠,可面对陆野笨拙的心意,拒绝的话语卡在嘴边难以说出。
“外套我收下了,茶饮不用如此费心。”温叙白语气平缓,“本来治病救人就是我的本职,你不必频频想着回馈。”
“只是寻常的养生食材,日常泡水即可,不会造成负担。”陆野态度诚恳,眼神真挚,“如果您执意不收,我心底总会觉得亏欠当初雨夜留宿、换药的恩情。”
僵持片刻,温叙白不再推辞,暂且收下这份礼物,侧身示意陆野进入清创室:“先处理正事,进来拆线。”
密闭的诊室再次将外界的喧嚣隔绝,消毒水熟悉的气息包裹着陆野。他安静坐到诊疗台,抬起右臂配合温叙白的动作。对方戴上无菌手套,镊子轻巧挑开缝合线,手法娴熟轻柔,尽可能降低拆线过程中的拉扯痛感。
细线一点点从皮肉之中脱离,陆野目光不受控制黏在温叙白的眉眼之上。近距离之下,他可以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愈发汹涌。拆线的痛感十分轻微,可少年的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红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创口愈合情况十分理想,缝线全部拆除,创面已经结痂。”温叙白收好医用器械,拿出抑菌喷雾均匀喷洒在结痂位置,“后续七天结痂不能手动抠落,任由其自然脱落,依旧短期内不要长时间泡在积水之中,工地洒水作业做好防护。手臂痊愈之后也不要立刻超负荷负重,循序渐进恢复劳作强度,避免创口撕裂二次受伤。”
一字一句都是细致的叮嘱,哪怕常规医患流程已经走完,温叙白依旧不厌其烦交代后续养护细节。
陆野认真记下每一句叮嘱,心底泛起一丝怅然。拆线完成,原本维系二人联系的医患身份就此落幕,往后他再也没有名正言顺前来楼层就诊的理由。落寞悄然爬上眼底,高大的身形微微低垂,压抑着心底的失落。
温叙白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落差,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后续若是身体出现任何不适,无论是胸口旧伤复发,还是手臂遗留隐痛,随时都可以来值班室找我。除此之外,如果你顺路经过医院,不必刻意躲避。”
这句话等同于给了陆野一个没有边界的理由,默许他往后可以随意出现,不必拘泥于医患的身份。原本沉落谷底的心情瞬间回暖,陆野抬眼对上温叙白淡漠却暗含温柔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泛起浅浅的弧度。
尘硝满身的少年本来以为缘分到此戛然而止,却没想到霜色白衣的那个人,主动为他们的故事留出了继续延伸的余地。走廊窗外晴空万里,燥热的盛夏微风拂过窗沿,两个人之间朦胧的暧昧,彻底挣脱了医患的枷锁,迎来全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