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2(第2页)
左边不会有别人,只有邱雁。她抓紧了林总的手揉搓,而她自己虽比林总镇静,但早已泪流满面。
“太可怜了。”林总啜泣道。“你放心,我是那个,杰克,我说什么,都要让你,活下去。”
邱雁笑了,笑得好像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这样的笑。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确定了关系。《泰坦尼克号》愈发火热,出现了黄牛票、报纸上读者来信的激烈辩论、电影院租用的小面包车挂着电影海报和标语在大街小巷穿行,经过鍪州翻修一新的人民百货前时,第一次学西方人“约会”的林总也目不转睛。
而他则和街上来往的摩登男女没有什么区别,穿着从香港走私过来的大码西装,锃亮的皮鞋,头上梳油头,一副简单的墨镜显得他整个人面如土色,像晒了很久的太阳,而他在红绿灯下等待还没有十分钟。
邱雁来了,她的衣服在人群中也不算显眼,只是更时髦一些,白色的交领上装塞进天蓝色的牛仔裤里,唯一有特色的应该是脖子上一串梨花木项链。但她远远一出现,林总便能立刻认出她来。
“为什么要戴一串木头珠子在脖子上?”林总好奇地问。“你是想戴金银,又怕被飞车党抢吗?”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戴在脖子上的,一定就是金和银啊?”邱雁笑着反问。“脖子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想戴什么就戴什么。而且这种木头据说戴久了,会像玉一样温润。”
“是吗。”林总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滚圆的木珠。他赞赏邱雁的创新,对一成不变观念的小小反叛,但他更喜欢那些珠子,就那样躺在邱雁身上,不需要长时间的摩擦,已经是玉石一样的质地。他曾经在长辈那里摸到过一条七宝项链,知道玉石离开人体是冰冷清冽,只消在人的掌心翻来覆去地滚几道,就会染上那个人的温度,仿佛与人融为一体。
就像他现在高涨的体温和心跳一样,还没有牵上手,他就变成了邱雁身上的梨花木珠,将她身上的温度累计到了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的时歌,表示自己不需要再听后面两人去了哪家照相馆,哪家冒着鸡汤蒸汽的小馆子,哪家闷热的舞厅。他已经沉醉于邱雁,而且听描述,比邱雁对他的感情更深。
其他还好,最后一句话让林总大受打击,他以为,已经互相确认关系的人,一定都以最热烈最真诚的爱给予对方。
“谁说的?我倒是觉得,没有真正公平的关系,一定有强有弱。你不甘心成为,哦,强大的那一方,就多陪她一点,激发出她强大的一面咯。”
林总气笑了,问时歌怎么两人谈恋爱之后她就变得像个情圣,时歌是不是自己也有什么情况?时歌淡淡地说,这至少两三年内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函授的□□马上就要到手了,她要好好准备工作的事情,毕竟寻呼中心干不了一辈子,而且她想要的强大威猛的白马王子,在底层可不好找。
是啊,忙着和时歌聊天,和邱雁谈恋爱,林总都快忘了他来夜校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不过,就和他在初中的状态一样,不去考虑未来,现在的一切都吸引着他。他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看到邱雁更爱他的那一面。
他万万没想到,都不用他主动寻找,这个机会便意外来临,而且是最严峻,最沉重的那个情况。
邱雁怀孕了,就和所有那个年代的中国女性一样,不声不响。
当然,这可关乎于流产、政策、非婚生育、早育、家庭等等一系列重大而关键的问题,几乎每一条在当年都能决定一个女性的生死。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林总早就把什么机会不机会抛在脑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惊慌失措,但又觉得这已经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而他不能成为那种人。脑中混乱的时候,邱雁似乎比他更加镇静,告诉他,现在是会见两家家长的时候。是流产,还是结婚,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案,都要让家长知道。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鍪州市太小,从前的城市工人家庭关系网庞大而复杂,林总和邱雁在初一走进任何一家正规医院诊所的妇产科,不到十五两人的消息便会传到双方家长和计划生育办的耳中,隐瞒不报即罪加一等。而那些不正规的地方,只能说,其传闻远比电视剧的夸张手法还要恐怖。
但你自己的想法呢?林总钦佩邱雁的镇静之余,也不禁问道。难以想象,邱雁的父母即使开明,也免不了要替女儿做决定。如果最后真的被家人扭送黑诊所了,那该怎么办?
出乎他意料的是,邱雁不仅要说服父母同意把孩子生下来,还要在这之前结婚。老实说,林总的所有预料,都基于流产的预设。
依稀记得邱雁的原话应该是,无论是生孩子还是打胎,都要大大方方地去,要是偷偷摸摸打胎或是把孩子生下来,她便对不起这个孩子,更无颜面对自己。而她也正想借此机会,了解自己的家人对她,对生育到底是什么态度,在传统家庭里,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家人的事情可太多了。
至于林总的打算,相比起来竟然那么渺小幼稚,他当然想和邱雁结婚,想和她一起抚育两人的孩子。趁着自己还年轻,他要用自己和邱雁光明的未来为孩子的成长做最好的铺垫。
至于他的未来到底指的是什么,林总在夜校结束后,便会去新组建的鍪州第一家民办大专。即使不是一线教学也没关系,鍪州教育人才奇缺,而“科教兴国”和《社会力量办学条例》的宣传板又在鍪州市中心的展板上显眼地挂着。
邱雁第一次对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家家长的见面,比林总,甚至比邱雁预计得还要早,还要可控。各自知会了自己的父母后,两家家长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家长不就是谁谁的亲戚经常一起喝酒的谁谁吗?关系是一把双刃剑,两人之前只是看到了坏的一面而已。
用不着林总和兄弟将其他人灌醉,家长们便已经谈好了良辰吉日。而更让小情侣难办的年龄问题,户口问题,在家长的眼里比“三大件”,嫁妆,小家庭还是大家族之间的选择更不是问题。在那时的鍪州,超生、早婚早育、黑户等等令计生办头疼的问题比比皆是,上了点年纪的人自然有各种手段,有亲戚在农村的更不用担心。
给邱雁和林总的年龄上添上两三岁又有何妨?
到了新女婿表忠心环节,林总将鍪州工人技术学院领导的纸条承诺给大家浏览,让大家信服,孩子成长在一个“教师”家庭,那自然是不用多操心了。
然后是邱雁的立场,她不想“嫁到”夫家,也不会让林总“上门”。既然林总也不是什么长子嫡孙,她希望独门独户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不仅是林总的父母反对,邱雁的父母也颇感意外。两人说,自立门户并不比大家族轻松,要处理的事情更多,可发展的关系更少,只有一个老公在的情况下更容易发生矛盾云云。
林总刚想为邱雁辩驳,便被她拦下,她说轻不轻松,最终取决于财富的多寡。父母的经验已经足以证明双职工家庭就是比同阶层的单职工家庭多口气。所以,除了林总已经有了议定的工作单位,她也已经找好了工作——开办夜校的鍪州电大已经说了,只要她想,她就能直接去鍪州广播电视台。
原来邱雁看上去比他强大,又比他冷静的底气在这里,在已经确定好的岗位和工作中。林总和其他亲戚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他为邱雁感到骄傲,至于其他人,也许是感叹这个小姑娘从此之后便再也不好管了吧。
1998年10月1日,林总与邱雁在鍪州登记结婚,并举行婚礼。虽然当天的黄历忌嫁娶,但适逢祖国华诞,中国铁路第二次大提速,大家宁愿相信二人的未来就像铁路发展一样,日行千里,未来灿烂。
婚礼的成功进行,少不了时歌的热切帮助,二人在新旧混杂的仪式中的发誓环节,逗趣地向时歌表示,即使其中两人亲上加亲,三个人依然是最好的朋友,不会因为家庭原因推脱朋友间该做的事情。
1999年2月19日晚8点20分,邱雁在鍪州市妇幼保健院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两家人准备了很多的名字,大多数是按照辈分搭配字,你知道的,你的堂亲是义字辈,你的名字就是义容、义光、义云、义豪之类的。但你妈妈说了,既然过的是小家庭,就不要管大家怎么说,就不按字辈取。叫复启是她的主意,因为我们过的是新生活,连我们自己的年龄为了结婚都改大了,就好像又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你就叫复启了。”
林复启免不了还是好奇自己的出世因果,在他看来坚强和主见也并非母亲执意生下他的充分理由,一定还有让她更迫不得已的因素。林总脸一沉,安静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我不能代替你妈妈说话,但我知道一点,在二十年前的鍪州,如果你打胎了,那大家的注意力会在你怀孕的前因后果,对你编造离谱的谣言,罗织一大推罪名,把你打成□□。但如果你把孩子生下,那大家的注意力就都会在你生下孩子后怎么过日子,而你怀孕的前因后果就不再属于你了,那就是在传统习惯上需要‘被避讳’的内容,尽管你可能真的是不负责任的□□,也不会有人这样说你。我这样说,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