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作战一起逛街上(第2页)
虽然只是一个诱饵,林总的眼睛依然闪现一点微光,随后娓娓道来:“其实,诅咒这个东西,我以前不怎么相信。这是他们吴家的一个说法,说他们的五世祖还是六世祖,是躲长毛的时候从江苏句容那边逃来鍪州的,因为在乡里抗长毛有点功绩,被长毛下了什么西洋魔法。他家的男丁在三四十岁的时候,会全身起红疹,然后溃烂,双目失明,死相难看。”
“有点玄幻。”林复启并不觉得这个环节重要,因为父亲的重点显然在后头。
“你时歌阿姨是相信科学的,结婚后执意带着吴伟去做检测。只不过当时鍪州条件落后,吴伟也没有症状,查体根本就什么都查不出来。直到后来发现生下来的是儿子,吴伟才开始恐慌。夫妻俩带着当时他家里已经‘诅咒发作’的大哥去上海做检查,才发现所谓的诅咒,是一种非常罕见,有遗传因素的疾病,叫史-约综合征。吴伟的大哥是第一例鍪州病例,他最终在2007年死于肾衰竭并发症。”
越是趋近科学的描述,越让林复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骤起。可更重要的是他立刻联想到另一个虽已不姓吴,事实上是吴家的男丁。“那么阿明呢?阿明也有这个遗传病吗?”
“发病前谁也不知道,只能通过避免一些药物,预防肺炎等等感染控制诱发因素。”林总只在这一段话中稍微平静一些,仿佛已经和时歌翻来覆去确认过很久。“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个病不是绝症,而且死亡率也比较低。吴伟的大哥还有父亲,还有其他诅咒发作去世的人,其实都是无知和羞耻感的牺牲者。”
每一个字,都好似一道酥麻的电流通过林复启的身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不幸还是庆幸,毕竟涉及生死的事情,他从未想象过降临到弟弟头上的时候。小时候粘人,长大了独立的弟弟,怎么突然就离死神这么近了。“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他啊?”
“告诉他,然后让他魂不守舍,杞人忧天,最后步他爸和他爷爷的后尘吗?”林总又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和你时歌阿姨没有反复斟酌过?于情于理,现在这个阶段告诉阿明没有任何好处。你都能吓成这样,更何况风险大得多的阿明?以前是孩子年龄小,又不在身边,我守口如瓶,现在吴伟已经出症状了,但没有任何治疗的迹象,就更不能告诉他了。吴伟和他家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坏榜样,阿明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只能和他们产生联系,而一和他们产生联系,下场恐怕就像他们一样,羞于见人,在痛苦和憋屈中服从命运的安排,最后离开人世!”
“可是,可是他有权利知道真相!要是哪天他也出现症状了,你们到时候再说你们一直都知道,恨死你们都是轻的!”
“有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毕竟你时歌阿姨都带着他去接吴伟了。”林总的话题,以一种无奈的方式回到从床头柜里拿钱的时候。“所以,抱歉,爸爸听到你要和阿明一起出去然后不告诉我,就不太冷静。我不想那母子俩掉进吴伟的无底洞里,为他花钱,为他说话,甚至最后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回到他那里照顾他。抱歉,爸爸有点自私,也有点心狠。我对吴伟只有讨厌和恐惧。”
“我也是。别忘了,吴伟对我是能下狠手的。”林复启郑重道,希望能抚平父亲和自己的不安。“爸你放心,如果涉及吴伟,我的立场不会动摇。只是你不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你和时歌阿姨都已经——”
“干嘛呢这么久?”说时歌,时歌到。
“没什么没什么。”他急忙转身,以一种自认为自然的姿势大步流星绕过时歌走出房间,在贴心地带上门之前,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心里的波浪,也看不出到底刚才的话,她有没有听见。而相比之下,坐在床上的父亲侧过脸不看她,不仅心虚得多,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时歌一把推倒,控制住双手吵起架的样子。
这周以来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中的云不会多到阴翳,也不会过少而遮不住太阳。林复启带着时永知出了地铁转乘公交后,还特地选了一个靠窗能晒到太阳的座位。虽然云彩挡不到的天空湛蓝深邃,令人心旷神怡,但多吸几口十二月的空气,呼吸道还是有些扛不住。
“启哥喝点我的热水吧,你刚才又咳了几声。”
“不用,等会儿我直接在那里买碗卤汤面,那也是热的,还有油盐!”
“卤汤面?广江有卖?”
“哼哼,到了你就晓得啦!”
林复启说的“那里”,其实就是端泽门购物中心旁边的端泽门广场。华瑜芝称此处常年在冬至前后举行半个月的美食展销,且以鍪州、河安、漈江等省内其他地市的美食为主。对于林复启时永知这些新市民而言,绝对是令人怀念的故乡烟火。
下车后,看见如同伏地龙一般排成阵的蓝顶帐篷,一口口冒出水沸腾声的大锅升腾起如云的蒸汽,戴着油污袖套的大爷大妈将印着商标的纸碗递给摊子前队伍的第一个人,林复启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小弟食啥?宽面个细面?”卖卤汤面的小摊贩用鍪州腔浓重的广江话招呼道。
“羊肉浇头有无?”林复启也自信反问。
“啊有!羊肉、鸡丝、鲫鱼、腌肉,全都有!”
“拿一碗二两细面,重卤底重青菜、羊肉肥肠双浇头,一碗二两宽面,轻卤重青,鸡丝腐乳肉双浇头加煎蛋。小菜个么打两碗豆腐淖,一盘雪菜拌冬笋多点糖不好忘记!”林复启正想耍一番老鍪州人点单的微风,便被时永知一步上前,行云流水地拉了一个小菜单。
更可气的是,他还没法反抗,羊肉肥肠浇在粘稠带有胶质感的卤汤面上,正是他吃了那么多年都吃不腻的搭配。
“晓得!里边寻位子,锅边边暖和!”小贩也高声喝彩,向过客和同行宣告自己刚刚成交的生意,手上已经挑起了一筷子黄澄澄的面,举高过头顶,一甩便飞进热气蒸腾的不锈钢锅。
“启哥可真会找地方!”时永知落座,下巴搭在手上注视着哥哥。“有那么一下我还以为回鍪州了。”
“你比我更会!”林复启嗔怪道。“刚才那一套,也太自然太流畅了吧,搞得好像你来踩过点一样。”
“用不着踩点呀。”时永知转过身,从旁边的热茶缸里接了两杯淡黄清香的茶水放在桌上。“他们家的浇头和鍪州夜市摊上一样,全都取一点摆在桌上的小碗里,有什么没有什么一览无余。我一看到羊肉片和肥肠就知道了。”
“算你厉害!”正说着,小贩打好了雪白间带有简单酱料颜色的豆腐淖,还有泛着油光的雪菜拌冬笋上来。他不落人下,主动分配好两人的量。“我们慢慢吃,购物中心十点才开门。”
“嗯,我知道。”
“啊?你又知道了?”林复启正用力掰开一次性筷子,惊得木刺差点扎进手指。
“哦,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预料到了,商场差不多都是九点半十点钟开门,现在已经九点四十多了,还没开门,可不就等到十点吗?”
林复启不再采信这种很有道理的说辞,他心中开始流汗,虎牙不自觉地咬起嘴角。端泽门商圈确实是自己的主场,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