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第1页)
“启哥,你这是?——”时永知拿下脸上的汗衫,眼睛瞪得滚圆却无神,表情凝固道。
“我,我……”林复启浑身上下可以说除了脸和脖子没有一处暖和地,寒冷沿着血管和神经从胸腹蔓延到四肢的肌肉和骨骼,令他僵硬到动弹不得。他还能有什么可以辩驳的?他刚才竟然鬼使神差地像个变态一样闻自己弟弟的汗衫!这还能怎么辩驳?在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动机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离真相更进一步。
刹那间,心底浑厚的黑暗中突然闪烁起警告的红灯,指示林复启现在立刻夺路而逃。逃避可耻但有用,对!就这么干!林复启先后退稍许,然后一个冲刺,准备绕过弟弟夺门而出。
然而时永知立刻后退一步,用身体关上门,然后右手一伸,用手臂稳稳接住哥哥伸向门把的手,然后迅速一拐,用强力一把将哥哥扣在旁边的瓷砖墙面上,居高临下地用身体将哥哥紧密包围。
“哈——”时永知凛然的眼睛压下,嘴角却翘起一个挑逗的弧度,呼出一股紧绷的气。“启哥拿着我的贴身衣物,在干嘛?”
“没有,没有干嘛啊。”林复启感受到弟弟异常火热的气息和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神,觉得他水润的双眼和发红的面庞简直是捕猎者发动攻击的信号。“我,我想,想拿我的去搓洗了,结果拿错了,嗯……”
“原来,启哥会闻自己的衣服呀。”时永知威压的眼神,带着如束缚人的刑具一样的身体,压在哥哥的身上。遮蔽了透过磨砂玻璃进入的暗淡而暧昧的光线,只剩下最后一点颤颤巍巍的光点在哥哥的瞳孔里闪动。
“我,我没有。刚刚打到你,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时永知一手捧起哥哥的后脖颈,一手环上哥哥的腰肢,他能感觉到自己一接触,哥哥滚烫的肢体便纤软了下来。他便稍微用点力,几乎要把哥哥从地上抱起。“启哥想到了什么事情?和我有关吗?如果我没有进来,你会做什么?”
“我——”
“说出来,什么答案都行。”时永知的手摩挲着哥哥后颈上的头发,翘起的拇指顶住哥哥下颌线上的小窝,将哥哥的头顶起正对着自己,然后俯下头,慢慢靠近——
“要打可以!下手轻一点!”林复启一咬牙,一闭眼,大声道。
时永知怔住了,他的四肢一下变得僵硬,就像靠在一个设计奇葩的栏杆上。“什么?启哥觉得我要打你?”
“你不是很生气我动你的衣物吗?要打快打!不要再吓唬我了!”林复启颤抖着,声音极近啜泣。
“我现在是真的想打你了!”时永知的声音到现在才变得凌厉。“启哥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差?怎么就把我对你承诺过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你为什么要害怕!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复启在巨大的压力下,只能不断重复着似乎只会火上浇油的道歉。“不管我忘记了什么东西,我错了,你不要吓我了。”
滴答——
也不知是水龙头一直没有关严,还是两个人中的谁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眼睛,总之一滴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好像弹过两个人的肋骨,发出能让对方听见的如怨如诉的琴声,让双方意识到自己将对方置于何地,从而放松下来。
被磨砂玻璃无数个反光表面打散成冰沙样的客餐厅光亮,映出卫浴间里一个高大的剪影将另一个蜷缩矮小的剪影摆正,然后落寞地背过身去打开门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林复启脑中的火海总算平息,只剩火点在各种思绪的焦黑废墟上形成一个个通红的斑块。他艰难地挪动步子,本能地走到洗手台前,挤出满手的消毒洗手液搓洗了五六分钟。通过冰凉的水流,他能感觉到思绪的废墟经历了水的洗礼,噗得冒出阵阵灰烟。
直到手在水中搓得起皱,他才接一捧水,往自己脸上一泼。雨下得够多了,就能把该冲走的余烬冲走。
他低着头,看着洗手台的积水波纹倒映出他扭曲的脸,苦笑一下。这副模样倒是忠实的镜子反映出的自己容易接受得多。
新思绪的第一株芽,便是玄学作战山穷水尽,最有力的手段已经没有任何实施的可能,估计他以后连弟弟的衣服都不敢多看一眼,更遑论采集材料。而其他手段已经一一试过,才将事态推到现在这个样子。玄学作战看来,又要和其他计划一样告吹。
而他还有什么手段呢?玄学作战已经是在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灵光一现的产物,人的一生又有多少灵光一现的时候?没有了,他走出一个死胡同,又进入一个死胡同。他再也没有方法可以树立自己哥哥的形象。
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在弟弟面前表现出变态行径。自己是如何反应的?——鸭子死了嘴还硬,实在撑不起脸了就低三下四。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弟弟好像发了非常大的脾气,冒着火离开了。
情况简直不能再糟糕。也许在弟弟心里,他的形象不仅没有恢复,反而一落千丈。别说是个好哥哥了,估计不报警抓起来就不错了。过往的种种努力不仅全部报废,而且还需要也许永远无法达到的时间和精力弥补。
也就是说,或许永远无法弥补。
林复启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卫浴并不是一个人哭泣的地方,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开了一条门缝,看到外面没有人影,才敢轻手轻脚地出来,转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然而外面空空荡荡的原因,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林复启的房间里。林总和时歌表情凝重,时歌面目威严一些,林总柔软一些,而时永知背对着房间门夹在两人中间,仅通过挺拔耸立的背影便能判断他的表情不会好到哪里去。
“进来。”林总第一眼没有注意到儿子发红湿润的双眼。“这些是你的东西吗?”他提起一双十分眼熟的鞋——林复启从易半鹤那里要来的,现在本应在哪辆垃圾车上的仪式道具。
“没,没错。”林复启忍不住地啜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弟弟。即使他还是不敢看弟弟的眼神,也能判断出来,当时弟弟其实并没有将仪式用品扔掉。除了一次性使用的鼠尾草和雪松杖,其他的东西他没有理由或动机自行处理。在不明白哥哥用意的情况下,他先自己保存了起来,等到以后或许有用到的机会再归还。
显然,时永知将这些东西分别藏在了自己的房间和哥哥的房间里,而无论出现在哪个房间,都显得像是——
“我没说是你偷的。”林总的声音失去了仅有的严厉,但听上去更加刺痛人心。“我只是不记得你有这些东西,也不记得给过你那么多的零花钱。而且你没给我提过你攒钱买什么东西。所以,如果你有其他说法,你可以——”
“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说我偷东西!”林复启再也忍不了自己哭过之后油然而生的愤怒,接连两次被误解,放在谁身上都会爆发。“再说了,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们私自进我的房间?你们早就怀疑我干净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