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身作战一起复习下(第2页)
时永知探头朝里面扫了一眼,便哈哈大笑,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新的《自私的基因》。
“我们生物老师在课上提过,说感兴趣可以看看,倒不是在做推荐。”时永知解释道。“讲到孟德尔的豌豆,她提到这本书的观点,说不管生物的外观千奇百怪,本质都是基因的容器,基因总是让生物体臣服于它们复制自己并进化的本能。大家都觉得很新奇,我也就从校门口的书店买了一本,没想到年代这么久远。”
林复启越听心里越痒痒,六年以来的生物学教育,他只知道课本上的豌豆一会儿高一会儿矮,考试题中的多倍体农作物这会儿有这么多条染色体那会儿又有那么多条染色体。“是吗?那我得好好看看,基因有多——呃,‘自私’。”
“慢慢看,有看不太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差不多读完了。哦对了,启哥你的作业应该做完了吧?”
“做完了,你怎么还想着这回事呢?”林复启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书,相应地声音便小下去。
“哈,因为我还没做完。”时永知戏剧性地转音,然后拿出当成作业做的卷子。
与其说这本书是生物学和遗传学的科普读物,不如说很多论调已经是人类学的范畴,与历史文化有不少交集,林复启依然没办法将其中的内容与自己读到的历史和政治材料完全区分开来。特别是“模因”一词,林复启反复咨询了时永知,确认作者在书中真的用这个词将生物演化扩展到文化传承领域。
“对,作者实际上玩了个文字游戏。基因的英文是Gene,而他构造的模因概念叫做Meme。虽然有人指出类似的词和类似的概念已经有前人运用了,我还是觉得作者是又一把英语‘我’的宾格代词化用到新概念上。他要把‘我’和基因区别开来,在模因主导下的人的行为和基因主导下的动物不一样,人用模因,也就是文化这种认知原因,同时与基因作斗争。”
“原来如此!”林复启经历了一阵鸡皮疙瘩,头皮发麻——长久未经历过的茅塞顿开的感觉。他毛孔大开,汗毛直立,一个看似与弟弟的观点冲突的想法不由自主冒出来:“那么,那么文化的传播,同样也是基因在‘自私’地,复制自己。大家同样也是文化的,想法的容器。是吗?”
“很不幸,的确如此。”时永知一边在卷子的空白处写下数字,一边点头答道。
顿悟的伴随产物,便是从毛孔中分泌出来的汗,就像蒸汽机嘟嘟地排放废气,凝结在气口附近的水珠。林复启大口喝着水还是觉得渴,大把擦汗也擦不尽,不仅是书中的观点重塑他的三观,弟弟的表现也让他震惊。
“你说你读完了这本书,那么你觉得里面的观点怎么样?认可吗?”
“可能有些观念已经古老了,比如关于文化传播,现在的传播学能解释丰富得多的东西。但对于高中生来说,很多观点还是很有建设性。”
“建设性?即使这本书一上来,就把母爱,还有爱情,都打成了基因为了延续自己的诡计?拿给初中生看,怕是世界观要崩塌吧?”
时永知突然中断了沙沙作响的笔头,抬起头来,微微的自然风吹起窗纱在他凝重的表情后舞动。“有些爱情并不是这样。”
思维敏锐的林复启立刻联想到了早些时候闹剧的中心人物。“对哦,同性的话,没有办法繁衍后代延续基因,但就是有同性恋啊。”
“对,所以说从这本书的角度来说,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并不站得住脚,如果说是基因出了错或是优胜劣汰更是牵强。同性之间的爱情是对抗‘自私’的基因的,从这个角度而言,同性才是真爱的观点,可靠性就比偏颇的部分大了。”
“这是你认可的,这本书的观点的那个,地方?”
“没错。更何况,世界上大部分的文化模因,受到基因的影响,也是反对同□□情的。同性恋者,首先对抗了基因的操控,然后又要对抗模因的摆布!这些人都是很有反叛色彩,而且敢于对抗本能的战士!现在都在说要宣扬个性,活出自我,依我看,同性恋就是对抗‘自私’的基因,对抗殉道,获得完全属于自己思想的第一线人物,这些人至少从思想上看,就不是生存复制的机器和接过思想又吐出思想的容器!”
林复启难得看到弟弟用平稳,殷切的口吻输出自己的观点,而承受观点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人。仿佛对方说的是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亲密的事情。于是,他也就自然地认可了弟弟的理论。“说得太对了!”
“启哥,不要怪我对叶一梓和沈苏粤宽容。实在是——”
“我懂,我懂。”林复启拿出宽容大度的好哥哥的架势,但也仅限于这一秒。
有些老师信誓旦旦地宣称生物是“理科中的文科”。林复启在做题时绞尽脑汁编实验步骤和预期结果,最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那时也会这样想。但现在见到弟弟简直能玩转比课本还深奥难懂的课外读物里的概念和论点,林复启不仅对自己的经验产生怀疑,更有些动摇了自己的战略。
“你自己觉得生物学起来吃力吗?”林复启问道,他害怕自己作战的支柱之一其实根基不稳。
“还好,虽然是理科,但至少高考还是有点文科色彩,我有时候做题总是用理科那种推演的方法去想,完全不管背下来的内容,所以老师很为难,给我的分通常比较低。”
林复启紧张地咽口水,他的作战依然有付诸东流的危险。“那,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其实只是不适应,但想考好还是能考好的?”
“学习不太好的人考好很难,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但学习好的人要考得差,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林复启平淡地说,然后又似开玩笑道:“当然,我不是说启哥你。我的意思是,如果还是有人因为成绩的事情给你难堪,大不了我就把分数压下去一些,百利无一害。”
“别闹!”林复启惶恐道。“我不需要和谁谁对比,我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好了不聊了我要学习了。”他还是放下了《自私的基因》,翻开《世说新语?德行》。
虽然林复启那么跟时永知说了,也没提到叶一梓出言不逊的事情,但终究叶一梓还是在星期三的时候再次找来道歉。他还神秘兮兮地让林复启到操场上谈,林复启到了才发现,原来是因为他拉上了沈苏粤壮胆。
“这件事情就算是这么过去了,”林复启看着明显还有一股气堵在胸膛的叶一梓,还有一旁监测叶一梓状态的沈苏粤,宣布他接受了叶一梓的道歉。“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们二位。”
“还要问我?”沈苏粤惊讶道。
“对,在家以外的地方,还是你们两个和我弟弟接触得多些,我代他问一下,你们觉得他有什么弱势的地方吗?”
两人面面相觑,也没有任何质疑,似乎已经接受了林复启就是这么个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人。但两人接下来的表情,显然是已经想到了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