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前史(第1页)
罗骋儿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字,便是——“眷”。
罗骋儿五岁上,江淮大水,浊浪滔天。饿殍遍野,瘟疫横生。她家尚算半个官身,爹爹在工部御木营当个小小采运兵,上蜀地给皇帝拉木头去,半年回不了家。她家村子叫洪水冲垮,娘亲带她逃难,半路上,娘染了疫症,眼看着活不下去,幸而遇见一位游方郎中。在破庙外搭了许多青布棚子,收敛疗救病人,人家都叫他“神医”。
老头儿五十来岁,不苟言笑,身量高瘦,穿条破烂袍子,袖口挽着,露一截细瘦手腕。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胡子长长的,乱糟糟垂到胸前。唯那双眼炯炯有神,瞧着你,闪出温柔稳定的光,让你觉得,不怕,死不了。
骋儿娘喝了几碗药,渐渐有了活气。娘俩就凑在青布棚子底下度日。老头儿不单给治病,也给喝粥。还给没染瘟疫的家属都煮了汤药分了喝。这地方,灾民越聚越多。骋儿瘦伶伶的,一双眼大大的张着,只好奇又惊恐地张望着棚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病人。
这其中,有一个,最叫骋儿奇怪。
这哥哥十六七岁模样,身材极高大,却极瘦,仿佛只剩一具骨架。却那张脸莫名的好看:
眉如刀裁,斜斜飞入鬓角;眼窝深陷,唇角微扬。
任谁都瞧得出,这人通身溃烂,日日吐血,没几日可活了。却还虚弱而潇洒地靠在破庙里喝酒,吹笛。
也真奇了,这棚子内外,日日是生死离别,呼天抢地——但这哥哥倚着倾圮的佛台,将一管竹笛凑到唇边。笛声便如一线清泉,不激不厉,悠悠流淌,忽而高旷如雁过空山,忽而低徊似月照寒江,忽而缠绵悱恻,百转千回。
棚内残喘众生,忽的都安静了。好像这乱世疮痍,暂且全叫这笛声抚平。
骋儿很喜欢这哥哥,抬眼瞧他,却见他眉目低垂,密密睫毛蝶儿似的扑动,那张洒脱而倨傲的面孔上,或是因着那绵绵笛声,蓦地蒙上一层悲伤。
她不想他死。
大家都不想。
有一天晚上,娘在火堆边搂着骋儿睡觉,骋儿睡不着,只瞧见那神医老头儿走到庙里去,同那吹笛的哥哥说话。她听见
“后生,想活么?”
“想啊,死有什么好的。”
“你这中的是化骨散,你知道么。”
“知道。”
老头儿长叹:“这是得罪了什么人。下手这么狠。”
那哥哥倒洒脱:“没得罪谁,我活该受这个。”
老头儿道:“好吧,我有个法子,可没敢给别人用过。我要是把你治死了——”
那哥哥笑笑:给神医练个手,也是小人福分——还不知——恩人贵姓呢。
老头儿说:鄙姓季。
自然,那时候,罗骋儿还不知道——大家也都不知道,这老头儿就是大名鼎鼎的,“灵素双翼”中的师兄——季择。
老头儿最后问:后生,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一阵,才自嘲说:我叫主人赶出来,已没名字了。
第二日一早,微雨斜斜,一片湿凉。
骋儿迷糊糊张开眼,就见那哥哥朝她招手。
她跑过来,那哥哥从怀中取了样物什,搁白布裹了又裹,外头布条上染满血渍泥污,里头东西却好好地珍藏着。
骋儿接了一看,那是块青白玉。正面雕琢着层层水纹涟漪。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温柔缱绻,欲说还休。玉佩上方钻一小孔,系着双色丝绦。
骋儿好奇,指着那玉上刻的字,仰起小脸儿问:“哥哥,这个字念什么啊?”
他苍白面孔上现出一个断肠般的苦笑,轻轻把那个字念出来——
“眷”
这一声,好像不是念一个字,好像一个含情脉脉的呼唤。
“音容相眷恋,羽翮两逶迤。”
他失魂落魄,两眼空空地背了这么句叫骋儿云里雾里的诗,然后拉住她小手儿,对她道:
“好孩子,这是哥哥最要紧的东西,你帮我收好它,莫污了——我若活下来,你便把它还我——我今日若死了,那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