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阿绾(第1页)
剑槽认住裴阿绾旧红绳后,顾石生腕上的青线终于松了。
那松意来得太迟,也太轻。断开的外扣垂在袖边,内里半扣从他腕上退开,只留下一圈极细的红痕。顾石生却没有低头看。他看着裴阿绾,看见那根湿透的旧红绳贴在她腕上,颜色沉得像被旧水泡过多年。
裴阿绾也看见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再把手藏回袖中。
赵管事立刻翻开窄册,笔尖压到栏侧。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怕再慢一息,这一笔又要被府衙抢先记走。
“旧愿代承——”
秦有章抬眼:“写名。”
赵管事手一顿。
澄微在旁道:“正供旧栏,记事不记俗名。裴氏红绳承愿,写‘裴氏女’即可。”
“不行。”秦有章道。
他把疑档推到案前,墨迹未干的那一行仍清清楚楚:愿归裴阿绾,不作顾石生愿试。
赵管事沉声道:“秦主簿,正祭不是府衙户册。”
“所以更要写清。”秦有章笔尖落下,“若不写名,明日这笔就会变成裴氏旧愿代承。再过几年,连裴氏二字也未必剩下,只剩一栏‘旧愿已归’。”
他说得不响,白石堤上却有许多人听见了。
王婶抱着拴儿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她手里还攥着免供木签,指尖抖得厉害。她从前找裴阿绾给拴儿换压惊绳时,总是喊“阿绾,帮婶子看看这个结是不是松了”。此刻她嘴唇动了动,也想这样喊一声,却被喉间的酸意堵住。
刘娘子的孩子不懂大人的沉默,还攥着腕上的压惊绳,小声问:“娘,阿绾姐姐是不是也要补绳?”
刘娘子一把捂住他的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这几声很轻,很乱,却让裴阿绾眼睫动了一下。
她不是一栏旧愿。她是裴阿绾。她在水巷铺子里给孩子看过压惊结,替船户藏过归岸绳的尾扣,给王婶少收过两枚钱,也曾在铺外被人喊一声“阿绾,午后碑下补绳别误了时辰”。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那些红绳也是真的。
温敛袖中的账页忽然翻开。
空白页上,原本浮着“愿归裴阿绾”的淡字,此刻被一层冷水漫过。水痕试图把后两个字洗淡,只留下“裴氏”“结绳”几道模糊影子。阿纸抱着灯,急得纸边发卷:“它在擦她的名。”
温敛垂眼,朱笔终于落下。
第一笔落得极稳。
裴。
水痕被笔锋压开。
第二笔。
阿。
灯火短短一矮,又重新亮起。
第三笔落下时,剑槽深处银白残痕骤然一冷。白石堤下的水声像被千百根细线同时扯住,七名青衣袖口青线也在这一刻发紧。陆成安脸色发白,方梨枝咬住嘴唇,何知白怀里的旧香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温敛没有停。
绾。
四字落定,账页上的水痕往后退了一寸。
裴阿绾。
秦有章几乎同时在疑档里写下这三个字,随后另起一行:认裴氏红绳旧愿。七名青衣线松。顾石生第八线退。余项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