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愿(第2页)
顾石生喉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被这几个字按住。他不是不愿承认。他只是不愿这份愿变成伤她的刀。
裴阿绾继续道:“但此愿不是护城愿,不是愿试剑。他愿的,是替裴氏、替我承一笔议论。既然愿从裴氏起,就不能再写在顾石生名下。”
赵管事厉声道:“裴姑娘!”
秦有章没有停笔。
他写得很快,每一笔都像钉在纸上:
此愿非护城愿,非愿试剑。愿归裴阿绾,不作顾石生愿试。
写到“裴阿绾”三字时,他笔锋微顿,又压重了一分。
澄微上前一步:“秦主簿,此句不可入正供回文。”
“那就入疑档。”秦有章道。
“疑档也不是任人改愿。”
“我不是改愿。”秦有章抬眼,“我是在照本人所答、照结绳所验,防你们把他的愿改成愿试。”
澄微目光微冷,却没有再往前。
寂照一直没有打断。
他看着裴阿绾把半扣一点点挑出来,神情仍旧清淡。直到秦有章写下“愿归裴阿绾”,他才道:“裴姑娘,你可知,愿归其名,便要承其重?”
顾石生猛地看向他。
裴阿绾没有抬头:“知道。”
顾石生道:“你不知道。”
这一次,他不顾七名青衣,不顾宗门弟子,也不顾白石堤上所有人的目光,直接跨到案前。青线内扣被他这一动扯得发紧,七名青衣袖口果然同时一颤。陆成安脸色白了一下,方梨枝下意识抱住自己的手腕。
顾石生停住,却没有退。他看着裴阿绾,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大一点便把什么东西撞碎。
“阿绾,你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裴阿绾终于看他。
“我也不知道全的。”她说,“但我知道这根愿不是你的。”
“是我的。”顾石生眼睛红得厉害,“我愿意替你挡,是我的事。”
“你愿意替我挡,是你的事。”裴阿绾把线针压进反扣里,“可他们要把这件事写成你愿试剑,就不是你的事了。”
顾石生说不出话。
裴阿绾低下头,继续顺线。她没有说“我替你”,也没有说“你欠我的”。她只是把那枚错挂在顾石生名下的半扣,一寸一寸从他的青线里挑出来,再接到自己的旧红绳结心上。
这个动作不快。
太快会断,太慢会被剑槽重新收走。她的指腹被线针磨破,血珠渗出一点,落在旧红绳上,很快被湿意吞没。白石堤上没人敢催,连赵管事都没有再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愿线,如何从顾石生腕上退开,如何顺着她自己的旧红绳归入结心。
七名青衣袖口的青线一点点松了。
先是陆成安。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终于又听清母亲的咳声。接着是方梨枝,她猛地回头,看见三个弟妹仍在,眼泪一下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忍住。何知白低头看旧香牌,手指在牌面上摸了一遍,这一次,他低低哼出了那段小调的第二句。
很轻。
轻得几乎没人听见。
但裴阿绾听见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
顾石生腕上的青线终于松开。那枚半扣离开他皮肤时,腕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水线勒过。顾石生却没有看自己的手,只看裴阿绾腕上的旧红绳。
旧红绳接住愿线后,颜色一点点深下去。不是新红,也不是血红,而像许多旧绳焚前被水浸过的颜色。结心里的反扣成形,安安静静伏在她腕上,像从一开始就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