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试(第1页)
天还没亮透,裴氏结绳铺的门已经开了。
阿绾一夜没睡。铺子里没有点大灯,只在案上留了一盏小油灯。线剪、针锥、旧号册、半卷红线都摆着,她却没有动红线,只坐在窗边,听桥底水声一阵一阵过去。
顾石生来的时候,青衣外褂搭在臂弯里,还没穿。
他站在门口,像往常替她送完货回来一样,先看了看铺内有没有外人,才低声道:“我来了。”
阿绾抬头。
一夜过去,他眼下也有青色。那件青衣外褂被他抱得很仔细,衣角没有沾泥,袖边却在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穿上。”阿绾说。
顾石生一怔:“现在?”
“我看看。”
他没有再问,把外褂抖开穿上。衣裳果然不合身,肩口窄,胸前紧,袖子却长出半截。顾石生平日扛货,肩背比那些按册挑出来的少年宽,青衣套在他身上,处处像借来的。
阿绾走到他面前,替他把领口压平,又翻了袖口和内襟。
顾石生低头看她:“是不是有问题?”
“衣裳没问题。”阿绾停了停,“就是不像给你裁的。”
顾石生扯了下嘴角:“候名衣,哪会按我裁。”
阿绾没有笑。她把内襟的线脚看完,又去看他腕上的旧红绳。那根绳已经戴了很久,边缘有些毛,结心却还稳。
“这根不要解。”她说。
“嗯。”
“若有人给你换新绳,先别让他们系死结。”
顾石生点头。
阿绾抬眼看他:“若有人问你愿不愿,你先问,愿的是什么。”
顾石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夜问守剑口是什么,他们没说清。今日我再问,能问出来吗?”
阿绾的手指停在他的腕边。
她不能骗他说能。
铺外有人敲门,力道不重,却催得急。城南巷口已经有人在等。正祭清晨,所有候名的人都要在辰时前到白石堤。误了时辰,便会被写成缺席,缺席也有缺席的说法。
阿绾把他的袖口放下。
“我跟你去。”
顾石生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下。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两人出铺时,天边刚露一点白。珠城的正祭日比寻常日子醒得早。香铺门前排着领香的人,糖人摊也出了摊,只是小贩今日不吆喝,把护城弟子糖人一排排插在草靶上。孩子想买,被大人按住手,说等正祭后再说。
临水街上的红绳都换过一遍。桥栏、船头、铺门、孩童腕上,一截截红得干净,晨雾一压,像全城刚洗过。
温敛和秦有章到白石堤时,府衙席案已经摆好。
秦有章怀里抱着昨夜那只木匣。木匣里有马青供词、客牌拓样、惊字牌拓样、南井清旧票和几页未誊底稿。它放在府衙席案边,不在正祭供案上,也没有被锁回府衙。
白石堤比试祭时更严。堤口设了净水盆,入堤的人都要洗手,腕上红绳要给祭务外役看一眼。供香户站在右侧,结绳行站在左侧,护城候名的人被引到碑侧一处临时木案前。
木案前先站着两名太上忘情宗弟子。
他们年纪都不大,月白衣袖束得干净,腰间没有挂剑,只各执一册。册封上压着淡青印,印色不重,却比府衙红印更让人不敢乱碰。
其中一名弟子展开册页,宣读重祭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