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红绳(第2页)
温敛道:“查一笔账。”
税吏笔尖一停:“账?”
排队的人也看过来。有人笑了一声:“来珠城讨债的?”还有人小声说,看着不像账房先生。温敛没有解释,老敖在后头慢慢道:“寻人,问旧事。”
税吏这才低头:“寻人就写寻人。城中护城祭将近,外乡客多,别在街上生事。”他说着,从竹篓里取出两根短红绳。每根绳尾都系着一枚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客”字和一串小号。
“客绳。”税吏道,“三日内离城,到税亭退牌。夜里巡街查客,没绳没牌,按游匪拿。”
老敖冷笑:“我这把年纪,还要你一根绳防我走丢?”
税吏不耐烦地抬头:“老人家,这是珠城规矩。前些年有外乡客醉酒落水,三日后从堤下捞上来,身上没牌没绳,谁也认不得。后来府衙才定客绳。你嫌麻烦,也得系。”
周围有人劝:“系吧,又不碍事。进了珠城都这样,讨个平安。”
这些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寻常。温敛伸手接过客绳,红绳落在他掌心,颜色鲜,触感湿,绳股间夹着一点水汽,凉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税吏看他指尖冷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公子身子寒?进城左拐有姜茶铺。”
温敛道:“多谢。”
他没有把红绳系在腕上,只将木牌翻过来看。木牌背面有一枚浅红小印,印痕正,压得轻。税吏见他不动,又提醒了一遍,他才将客绳系在腰侧,避开袖中账册的位置。红色落在他衣侧,像冷雪里多出一线血。
老敖到底也接了那根。他不系腕,只随手绕在腰侧旧钥匙上。红绳碰到钥匙的一瞬,三串钥匙极轻地响了一下。
叮。
税吏抬眼:“你这钥匙声怪。”
老敖面无表情:“老骨头响。”
税吏懒得理他,低头登记:“姓名,来处。”
温敛报了名。税吏写下“温敛”二字,又问来处。温敛的目光落在那一栏上,很窄的一处空白。纪衡从前说过,凡间文书里最该看的,不是已经写满的地方,是空栏。能写下去的东西,未必是真;写不下去的,往往才是有人不愿碰的账。
税吏见他不答,催道:“来处。”
温敛收回目光:“无定处。”
税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江湖客、游方郎中、落魄书生,都爱这么写。珠城见得多了,不算稀奇,于是他在来处栏里落下三个字。
无定处。
木印盖下。
啪。
册页没有异动,城门也没有风。可温敛袖中的青黑账册忽然冷了一寸。
阿纸抱紧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冷了。”
温敛没有取出账册。这里是城门,孩子哭,船工喊,税吏催人,桥头说书人又拍了醒木。满城红绳都在晨风里轻轻摇,所有人都把它当作平安。此时若摊开账页,惊动的是人,不是账。
税吏把客牌推来:“收好。丢了罚钱。”
温敛接过。客牌尾端那截红绳湿意很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偏偏袖中那半截自行呈状的红绳,在这一刻贴紧了账册书脊,像听见了同类的声音,又像不肯认。
温敛抬眼,看向城内。长街临水,窄桥相连。姜茶铺的白汽往上冒,香铺伙计正把红漆香案抬到檐下,卖旧绳的妇人蹲在河阶边,把一盆褪色红绳慢慢揉洗。穷巷里买不起新绳的人,便把旧绳拿来洗,洗过的红不如新的鲜亮,可只要结没散,照旧能讨个平安。
更远处,有一家铺子挂着木牌,门前挂满红绳。
裴氏结绳。
温敛走进珠城。
身后税亭的木印还在一声声落下。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端正,清楚,齐整。像这座城所有日子,都已经被写进该写的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