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 醋意(第1页)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包容,是纵容。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退到最后,身后就是悬崖。
九月的开封,暑气还没完全褪尽,风里却已经有了桂花的甜香。河大老校区的梧桐树落了第一批叶子,黄黄地铺在博雅路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我记得那天是周三,下午有系统解剖学的实验课。林知微前一晚说想吃鼓楼夜市的炒凉粉,我下了课就往南门走,打算先去占个位置。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班长发来的消息,说关于国家奖学金的申请材料,有些细节要当面核对。
班长是个女生,叫张雨晴,本地人,个子高高的,说话爽利。我们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这学期关于奖学金的多。我回消息说我在南门,要不找个地方坐下说。她回了个"好",说十分钟到。
我在南门旁边的那家饮品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柠檬水等她。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翻了翻手机,林知微没有发消息过来。她今天下午没课,应该在宿舍补觉。
张雨晴来得很快,抱着一摞表格,风风火火地坐下。"就知道你效率高,"她把表格推到我面前,"你看这几项,学院刚通知的,要重新填。"
我们对着表格一项一项核对。她说话很快,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我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阳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就在这时,我看见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
林知微。
她站在人行道上,背着那个米白色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小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张雨晴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快步走出店门,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平时总是湿漉漉的像只小鹿,那天却很静,静得像龙亭湖冬天结的冰。"我给你带了胡辣汤,"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声音很轻,"你不是说早上的没喝够吗。"
"嗯,"我点头,想去接那个保温桶,"谢谢你。"
她躲开了我的手。"那位是谁呀?"她朝店里抬了抬下巴。
"班长,"我说,"说奖学金的事儿。"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了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点泥土。"聊得挺开心的啊。"
"就是说表格的事,"我解释,"学院刚通知要改。"
"嗯,"她又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副细框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张雨晴从店里探出头来,"怎么了?你女朋友?"
"嗯,"我应着,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米白色的背包在人群里晃啊晃的,像一片快要飘走的云。"我得去追她。"
"去吧去吧,"张雨晴摆摆手,"表格我帮你改了就行,你赶紧去哄。"
我把眼镜戴上,快步追上去。她走得很快,我在西门的梧桐树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喘得有点急了。
"知微,"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你拉我干什么?回去聊你的奖学金啊。"
"就是说表格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舌头有点笨,"没聊别的。"
"我又没说你聊别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紧张什么。"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背包上。我伸手把叶子拿下来,叶片边缘已经枯了,脆得一捏就碎。
"你别生气,"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轻,"以后我注意。"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没生气,"她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陈屿舟,我就是害怕。"
那天我哄了她很久。我们站在西门的梧桐树下,来往的同学时不时看我们两眼。我笨拙地给她擦眼泪,纸巾擦得她脸都红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最后她说她累了,想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