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如海(第2页)
沈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多久?"
"不知道。"沈驷说,"但不会太久。"
沈醉没有再问。他将那只被沈驷覆着的手翻过来与他交握着,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而稳。窗外的月色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落了一道薄薄的银光,像一层被时间压薄的、透明的茧。
次日清晨两人又去了那片花田。紫色的野花比七日前谢了一些,靠近土坡边缘的几丛已经开始卷边枯萎了,但更远处的花海仍在盛放,紫白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边缘。沈醉蹲在田埂边挑了几枝还带着露水的花,用随身带的细麻绳扎了一束,递给沈驷时指尖沾着花瓣上的水珠。
"带着上路。插在马车窗边能开两三日。"沈醉说。
沈驷接过那束花。花瓣被晨光照得透亮,水珠沿着花茎缓缓滚落滴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他将花束收进了马车备好的水囊旁,然后转身与沈醉并肩站在土坡上,望着那片在晨风中缓缓涌动的紫色花海。
"归渡,"沈驷望着那片花海开口,"若京城的事有变——"
"若有变,我在这里等着。"沈醉接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在晨风中落得稳稳的,"去年荒庙里你给我裹伤的时候我没有走,今天也不会走。你回来的时候这间院子还在这里,田埂上的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沈驷偏头看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沈醉的眉眼映成一片明净的暖色,他嘴角翘着那枚被晨光浸透了的温温的弧,凤目里映着满坡紫色的反光,安定而从容。沈驷伸手将他鬓边被晨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回了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时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等我回来。"沈驷说。
沈醉点了点头。他将袖中那支新笛子抽出来横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递到了沈驷面前。"这支笛子你带上。我在旧院还有一根备用的竹管,够我再削一支新的。这支你带在身边,若想听曲子的时候便拿出来吹。"他嘴角翘了一下,"虽然我雕的笛子音不太准,但吹个调子还是能听的。"
沈驷接过那支笛子。竹管被沈醉用了一个多月,表面已经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尾端那道"归"字的刻痕被日复一日地摩挲着,边缘微微发亮。他将笛子收进怀中贴着铁皮匣子的位置,与那只小木船和两封信并排放着。
"我走了。"沈驷说。
沈醉站在土坡上没有送他。他只是站在那片紫色的花海前目送沈驷走下土坡、登上马车、青帷的车帘垂落下来遮住了最后一道视线。车轮碾过田埂的碎土声沿着官道的方向渐渐远了,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晨风里。沈醉独自站在土坡上,望着一整片被日光晒得微微晃眼的紫色花海。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将他靛蓝的衣摆拂动了又放下。他将空空的右手收回了袖中,过了很久才转身走下土坡,沿着田埂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旧院。
马车沿着西去的官道反方向向东而行,车厢内沈驷靠在车壁上,怀中铁皮匣子旁边多了一支新笛子。他将笛子抽出来横在掌心里转了转,竹质的表面还残留着沈醉掌心的余温,顺着他的指腹一圈一圈地渗进皮肤里。他将笛子重新收好,阖上了眼。京城的路还有两日两夜,春末的日光将车厢外的景物晒得微微泛白,在车帘边缘漏进来一道道移动的光痕。
他想着那间旧院檐下挂着的那串竹管——此刻大约正在晨风中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清响。他想着沈醉独自站在土坡上目送马车远去时手里空着的右手,想着他说"等你回来"时嘴角那枚温温的弧。那些画面在他阖着的眼底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叠被妥帖折好了的信纸,等着某一日回到那间院子里再重新展开来看。
马车在第三日傍晚驶入了京城南门。
沈驷挑帘时望见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已经挂起了白幡——约莫是皇帝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各商铺自发改挂了素色的布帘以示祈福。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马车匆忙驶过,车帘都垂得严严实实。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沉沉的、压着声息的寂静里,像一场暴雨将至前那片凝固的空气。
沈驷没有回东宫,直接进了宫城。他在重华宫门口下了马车时,看见宫门两侧的灯已经换成了白纱罩的素灯,暮色中透出清冷的光。内侍引着他穿过甬道走进皇帝寝殿时,殿内的药气扑面而来——浓重的、混着沉香的苦涩气味,像一层凝滞的雾笼在帷幔之间。
沈昀靠在床榻上,比沈驷离京前又瘦了许多。冕旒摘了之后露出花白的鬓发和深陷的眼窝,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沈驷走进来时仍然清亮了一下。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旁人都退出去。内侍和太医鱼贯退下,殿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满殿的药气和暮光一并关在了里面。
"阿驷,"沈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了。"
沈驷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父子二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个躺着仰面看他,一个坐着垂眼看着病榻上那道瘦削的轮廓。沈驷伸手将榻沿滑落了一角的薄被重新替他掖好,指尖碰到皇帝的手背时触到一片几乎无肉的、硌着骨头的温热。
"儿臣回来了。"沈驷说,"路上耽搁了两日。"
沈昀靠在枕上微微摇了摇花白的头。"不耽搁。你该在凉州多住几日。朝中的那些事,不急在这一两日。"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沈驷的面上移到了殿顶的藻井上,上面绘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暮光中泛着旧物的微亮。"朕这一生做了许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错的。但把你放在太子的位子上——这件事朕没有后悔过。"
沈驷坐在绣墩上,听着皇帝用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出这番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药炉上冒泡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暮色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鸦鸣。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药气和暮光之中落得稳稳的:"父皇,您在位这些年,朝中许多事是您撑着才没有散。您撑得太久了。"
沈昀躺在枕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一片被风吹了一路终于落地的叶子。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向沈驷,那双因病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层沈驷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清亮。"阿驷,朕走之后,朝中的老臣会有不服你的。皇后那边——她知道了你身世之后一直没来见朕。你替朕去跟她说一句话:那年的火,朕知道不是你放的。"
沈驷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隔了片刻才开口:"母后她——"
"她十七年前在昭台火场里抱错了孩子的事,朕后来查到了。但朕没有告诉她。"沈昀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正在被从这具瘦削的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抽走,"朕想着,若她不知道,便不必受那份苦了。朕替她瞒了十七年。"他停了一下,微微阖了阖眼,"如今你知道了,她也该知道了。"
殿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内侍在殿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是掌灯的时辰了。沈驷站起身来,替榻上的人将薄被又掖了一道。他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昀已经闭上了眼,呼吸虽然细弱但还算平稳,像是把那番话说完之后终于卸下了某件搁了太久的东西。沈驷在门口站了三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当晚他去重华宫时天已经黑透了。皇后的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圈拢着窗边软榻上那道人影。皇后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沈驷在她身后的绣墩上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母亲在灯影里微微佝偻的肩背。
"母后。"他开口。
皇后的佛珠停了一拍。"阿驷,你回来了。"
沈驷没有寒暄。他将沈昀那句话说给了她——"那年的火,朕知道不是你放的。"皇后捻佛珠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时剧烈地抖了一下,佛珠从她指尖滑落了几颗,滚落在软榻的垫面上发出细碎的玉质清响。她猛地转过身来面朝着沈驷,灯影中她的面容比去年冬天又老了几分,但那双与沈醉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此刻正蓄着一层被压了十七年的、终于落下来的东西。
"他……他说他知道?"皇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驷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将母亲那双抖得几乎握不住佛珠的手轻轻拢住了。"他说他知道。他说替您瞒了十七年,如今可以让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