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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暗流(第2页)

沈驷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杂货铺的门板紧闭着,从外面看与寻常歇业的铺面无异,但门板下方靠近地面的缝隙里透着一道极细的光——里面有人在活动。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与沈醉并肩走过巷口,像两个赶早市找开张铺面的普通商贩。

两人在街角一家卖早炊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两碗热馄饨。沈醉蹲在摊边的矮凳上捧着碗低头吃,余光却始终锁着那间杂货铺的方向。沈驷坐在他对面,借着喝汤的动作将周围几条巷道的出口大致记了一遍。

"殿下,"沈醉吃了几口馄饨忽然低声开口,"有人从杂货铺后门出来了。"

沈驷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从铺子后巷的阴影里闪出来,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压低了帽檐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不是警惕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急切的、带着某种渴求的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后头催着他赶路。

沈醉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在摊上,站起身来跟了上去。沈驷搁下几枚铜板也起身跟上,两人保持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缀在那道身影后面。那人七拐八拐地穿了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东市最深处一处破旧的院落前,推门闪了进去。

沈醉在院墙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传出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辨认出至少有三四个人。他回头看了沈驷一眼,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醉翻墙进去,沈驷守在院门外面接应。

沈醉的手脚比沈驷预想中利落。他踩着墙根一处凸起的砖棱翻上墙头,无声地落在院内角落的阴影里,灰布棉袍几乎与墙根的暗影融成了一色。沈驷靠在院门外的巷壁上等着,右手按在靴中暗藏的短刃柄上。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从内打开了一条缝,沈醉探出半边身来朝他做了个手势——"进来,已经制住了。"

沈驷侧身闪进去。院子里横着三四个男人,都被反剪了双手蹲在墙根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怒到惶恐不一。地上散着七八只布袋,其中两只敞着口,里面露出灰褐色的药饼,与沈驷昨夜在书房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院角一只小火炉上还架着一只铁锅,锅里残留着熬煮过的深褐色膏体残迹,甜腻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着。

沈醉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柄短匕,刀刃抵着方才那个背布袋的中年男人的后颈。那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棉袄领口露出的脖颈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像是被那东西侵蚀日久的模样。

"说吧。"沈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蹲着的人本能发颤的冷,"这东西从哪里来的,谁让你们在年关前后出货?"

中年男人抖着嘴唇不敢说话,只是用眼尾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子西角。沈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西墙角有一只半人高的瓦缸,上面盖着稻草盖子。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只油纸包,每一包都裹着相同的灰褐色药饼。

沈醉也看到了。他收了刀,走到瓦缸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油纸包的数量,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么多货,不是几个人私下熬的。有大灶在背后供着。"他偏头看了蹲着的中年男人一眼,"你们上面的人是谁?"

那人哆嗦着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名字:"……刘……刘四爷……从前在赵……赵府管过采买的……"

沈驷与沈醉对视了一瞬。赵府管采买的旧人,赵庸倒台之后流散到暗处,借着毒饼来拢聚人手和财路。这条线从赵庸的树干上断下来,却从地底生了新的毒芽出来。

沈驷走到蹲着的几个人面前蹲下身。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而是平视着那个中年男人灰败的脸。"你们卖这个东西的时候,跟买的人说过三五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么?"他问。

那人不敢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沈驷说:"你手里的东西卖出去一块,便有一个人从买它那一刻起开始往泥里陷。起初是他自己买,后来瘾上来了便借钱买,借不到钱便替你们做事换药饼。一个人替你们做事,便把一家人都拖进来了。毒的不止是他自己,是他往后至少十年里所有跟他沾边的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铁锅里残膏被余温烘出的细微气泡声。蹲着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敢抬头。沈醉站在瓦缸旁边,垂眼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手里的短匕慢慢收回了靴中。

"殿下,"他开口,声音被冬日的寒空衬得格外清晰,"这些药饼的源头不止这一处。刘四爷既然在赵府管过采买,赵庸经营了十七年的那些暗线就是他现成的销路。京城、青州、凉州三地都有他的人。年关前后是出货高峰——若今天只端了这一处窝点,其他地方的货照出不误。"

沈驷站起身来。他扫了一眼蹲着的几个人,对沈醉说:"这些人交京兆府。你我去找刘四爷。"

沈醉从瓦缸边走过来,并肩与沈驷站到一处。他方才蹲着时沾了一手的灰褐色药粉,此刻正用雪搓着手心的粉末,搓完甩了甩水珠。他看了一眼沈驷,嘴角翘了一下那道被冷风吹淡了的弧。

"殿下,你说方才那些话的时候,有个人在窗外听着。"

沈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墙东南角那扇破旧的窗扇。窗纸破了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灰尘有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有人在沈驷说话的时候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又悄悄离开了。

"认识?"沈驷问。

沈醉摇了摇头。"不认识。但那人走路的脚步很轻,是练过的。"他将搓干净的手收进袖中拢着,"殿下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出去了,知道刘四爷这条线的人就不止我们了。"

沈驷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破窗。冬日的晨光终于从云层中透出来一线,照在院墙上积的薄雪上,泛着冷冷的白光。他看了片刻那扇窗,收回目光望向院门外灰蒙蒙的街巷方向。

"不管是谁在听,"他说,"那番话我方才说的是认真的。那些药饼多走一日,便多废一家人。刘四爷这条线今天就得断。"

沈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晨光将沈驷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此刻的神色不像在朝堂上与赵庸对质时那种沉冷,而是一种沈醉很少见到的、近乎郑重的笃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驷的手背。

"殿下,那咱们就走吧。"沈醉说,"除夕夜宴之前,还有一整天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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