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昭台(第2页)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深绯色的朝服,比平日隆重了些。他捧着一道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清朗平稳:"父皇,儿臣有一事奏陈。京畿禁军轮换制度自去岁秋日改制以来,三营之间互调已见成效,各部将领皆有历练。但儿臣以为,互调虽利,却尚缺一核心——中枢调度的统筹权若仍分散在三营各自为政之中,则轮换之效终难尽显。儿臣建议,设京畿禁军总制一职,统辖三营调度之事,以收权归一听令之效。"
满殿安静了一瞬。沈驷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京畿禁军总制。这个职位若设了,三营的调度权便从各自统领手中抽走,集中到一人手里。而提议这个职位的沈砚,自然会成为最顺理成章的人选——他在去岁秋日便是"禁军轮换制度"的提议者,如今再推"总制"之设,姿态上是"善始善终"。
沈昀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冕旒微微晃动。"此事事关重大,先交兵部与枢密院合议。"他挥了挥手,"年后再议。"
散朝后百官鱼贯退出大殿。沈驷走在廊下时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轻而稳,与他保持着约莫三步的距离,没有追上来并肩。走到廊柱尽头时,那道脚步声停了,沈驷也停了。他转过身,看见沈砚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深绯色的朝服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中显得格外沉稳。少年两手拢在袖中,姿态端正地站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面容笼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兄,那道折子——"沈砚开口。
"我知道。"沈驷打断了他。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廊下对峙着,冬日的风从廊口灌进来将两人的袍角吹得翻卷。"你提总制之设,是因为你想把京畿禁军的调度权收拢。赵庸虽然倒了,但他的余党在禁军中还有残余,收权比放任更稳妥。"沈驷说,"你用的理由是对的,你做的事本身也是对的。但你提折子之前没有告诉我。"
沈砚在暗影中微微动了一下。他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一只,垂在身侧,日光照见他的指尖微微泛白。"皇兄若觉得不妥——"
"我没有觉得不妥。"沈驷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我只是告诉你知道。"
廊下的风又吹了一阵,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长了几息。沈砚站在暗影中看着他皇兄,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沉着某种复杂的、将说未说的东西。他最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儿臣明白了",便从沈驷身侧擦过去,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走了。
沈驷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着沈砚的脚步声沿着廊柱逐渐远去,冬日的风将他深绯色朝服的袍角最后一道翻卷的影也吹散了。他垂下眼,看见自己袖口边缘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微小的、干透的靛青色颜料——大约是昨夜沈醉那身湿氅衣上蹭下来的,混着雪水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细细一道印子。
他用手将那点印子搓了搓,没有搓掉,便由它留着。
当夜东宫掌了灯。沈醉盘腿坐在书房的矮榻上,膝上摊着那支竹笛,嘴里正含着一片新切的笛膜试着音。他试了几下觉得不满意,把笛膜揭了换了一片,又试。沈驷从外面回来时他正吹到一半,听见脚步声便停了,偏头看他。
"殿下今日朝上如何?"
沈驷将朝服解了搭在椅背上,在案前坐下,把沈砚提议设京畿禁军总制的事说了。沈醉听完放下笛子,双手搁在膝上想了想。"你弟弟这步棋走得稳。明面上是收拢调度权以防赵庸余党作乱,底下他若自己坐了那个总制的位置,便等于把京畿所有兵马调度都握在了手里。"他顿了顿,"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沈驷说,"年后兵部合议的时候,我让东宫系的人投赞成票。"
沈醉抬眸看他。
"他做这件事本身是对的,我不能因为觉得他在铺自己的路便拦一件对的事。"沈驷靠在椅背上望着灯影,"等他坐上了那个位子,再看他用那个位子做什么。"
沈醉将笛子横在膝上,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灯影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他那双凤目里浮着一层暖意。"殿下,"他说,"你这句话比很多人的承诺都管用。"
沈驷偏头看他。两人隔着半间书房的灯影对望着,案上的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将彼此的轮廓镀了一道温淡的金边。沈醉将横在膝上的笛子拿起来竖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收了回去。
"年三十的夜宴礼部已经拟了单子,"沈醉忽然转了话头,声音轻快了些,"殿下要在宫宴上待到几时?"
"戌时便可退。"沈驷看着他,"怎么?"
沈醉弯了弯眉眼。"那夜我在东宫院里等你回来。宫里热闹完了,回来还有一处热闹。"他将笛子从袖中抽出来在沈驷面前晃了晃,"我试着把那首《归人调》改了个音,吹起来顺多了。殿下回来听新的。"
沈驷看着他晃笛子的手,看着灯影里他嘴角弯着的弧和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点了点头。"戌时一定回。"
腊月二十八京城落了年关前最后一场大雪。银白的雪覆了满城红绸和灯笼,把年节的热闹暂时压了下去,化成一片沉静的白。东宫的院子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沈醉索性不让人扫了,自己在院中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院门一直通到廊下。
沈驷站在廊边看他踩脚印。沈醉踩完了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凝成一团,雪落在他肩头发梢上星星点点的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雪里的竹,清瘦却韧,风吹过来也只是晃一晃便又立住了。
"殿下,"他隔着满院的雪朝沈驷喊了一声,"年三十那夜若是雪停,咱们去昭台看一眼那幅画。月光照在画壁上的时候,水纹会反光的。"
沈驷站在廊下望着他满身落雪的模样,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朝他点了点头。沈醉得了他的允便转过身继续踩他的脚印去了,踩到院墙下那两棵山茶旁边时俯身用手掌拨开了树根周围的积雪,让那两枚新芽露出来透了口气。嫩芽裹着薄冰壳,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清透的淡青色,像两颗被冻住了的心跳。
沈驷看着他蹲在雪地里拨雪的动作,看着他因蹲久了而微微发红的耳尖和呵着白气搓手的模样,心里那些关于禁军总制、凉州货栈、安王府铜牌的重压被这片年关的雪暂时托住了。托着不会消失,但此刻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片被雪覆住的院落里蹲着的这个人,比所有的线头都近。
"沈醉,"他开口叫他。
沈醉从山茶旁边抬起脸来,眉梢落了一层雪。
"年三十那夜,若月色好,我陪你站在昭台画壁前面看水纹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