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冬深(第2页)
"戌时出去,丑时之前回来。"沈驷说,"过时不回,我去找你。"
沈醉被他按着领口,仰着脸看他,凤目里映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影和炕下炭火的微光。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暖,像一盏隔了很远看的灯火。
"好。"他说。
当晚戌时正,沈醉裹了件深褐的旧棉袍从客栈后窗翻了出去,踩过屋檐的积雪无声地落入后面的巷子。沈驷站在窗前目送他那道深褐的身影融入夜色,看见他在巷口回头朝二楼的窗口极快地挥了一下手,然后便消失在转角处了。
沈驷关了窗,回到炕上坐着。炭火的暖意将他周身裹住,但他没有躺下,只是靠墙坐着听外面的动静。雪又开始下了,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将冬夜的寂静一层一层地加厚。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沈驷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两短一长,是他们约好的确认信号,表示沈醉已经安全到了槐树巷,正在潜伏观察。沈驷微微松了口气,将靠墙的姿势换了一个,继续等。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窗外传来轻轻的三声叩响。沈驷起身推窗,寒风裹着雪屑涌入,沈醉从窗外翻进来,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棉袍的肩头和袖口都湿透了。他落地之后先蹲下来喘了喘,才抬起头来,唇边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槐树巷第三户的院子后门,子时前后有人从里面出来过。"沈醉压低声音说,一边解了湿透的棉袍外裳丢在地上,"出来的人裹得很严实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矮瘦,走路一瘸一拐——符合赵丰的体态。他往后山的土地庙方向走了,我跟着去了半里地,见那土地庙的偏殿里亮着灯,有人提前等在那里。我等他们说完话散了才回来,土地庙偏殿里有人留了一包东西在神龛底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包,外面的油布被雪水浸得冰凉,里面的东西却保护得很好。沈驷接过油布包当面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半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掖庭司簿的字样,正是赵丰当年用过的官牌。信上的字迹工整细密,像是用左手写的——赵丰大约是右利手,故意换了笔锋隐藏身份。信的内容不长,沈驷扫了一遍,目光在中间某一行上顿住了。
"……我手中尚存先帝密诏抄本一份,原件被赵庸取走。若抄本有用,三日后子时,土地庙旧神龛下自取。但需以一人换一人——赵庸派来监视我的人已跟了我半月,你们若要取抄本,须同时将我从此镇接走。"
沈驷看完了信,将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沈醉凑过来看了,两人在炕边灯下对视了一眼。赵丰手里还有一份密诏的抄本。虽然不是原件,但若与暗室里那三卷卷宗和皇后亲口所述的口供并在一起,足以构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赵庸拿走了原件,却漏了抄本——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赵丰当年偷偷抄了一份。
"三日后子时。"沈驷说,"这三天赵庸的人也在盯着土地庙。我们取抄本、接赵丰,得同时动。"
沈醉靠在他旁边的炕沿上,湿透的棉袍虽然脱了,里衣仍有些潮。他抱着右膝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凤目半阖着,似乎在脑中排演那日的行动路线。炭火将他冻得发白的面颊慢慢烘出了血色,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安安静静地想事情。
沈驷从行囊里扯了条干布巾递给他。沈醉接过来擦了擦头发上融化的雪水,擦着擦着动作慢了,偏过头来看沈驷。灯影里他的面容被暖意烘得柔和了许多,眼底的倦意浮上来,但嘴角仍翘着那道懒散的弧。
"殿下,三日后若事成了,你打算怎么处置赵丰?"
沈驷接过他擦完的布巾搁在炕沿上。"给他换个身份,送他出京。他知道的太多了,留在任何一处都是隐患。凉州那边萧衍有门路能把他藏起来,换一张户籍便是另一个人了。"
沈醉点了点头,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他隔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困意浸润过的绵软:"沈驷,等把赵丰接出去、密诏抄本拿到手,赵庸就彻底翻不了身了。到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半梦半醒之间在喃喃自语,"到时候我想在东宫那棵山茶底下埋坛酒,埋三年再挖出来喝。"
沈驷侧头看他。沈醉已经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匀长,靠在他肩侧睡着了。灯影将他眉眼间的锋芒都柔化成了温淡的线条,他垂着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沈驷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让他靠着,听着窗外沙沙的雪声均匀地落下来。
他伸手将沈醉垂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拢进了掌心里,握着他的指尖。炭火的暖意从炕底漫上来,将两人包裹在冬夜客栈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与外面的风雪隔开了一道薄薄的距离。那层异样的感觉还悬在沈驷心底某处没有散,但此刻他握着沈醉微凉的指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那些线头被暂时搁到了一旁。
等眼前的事先做完。剩下的,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