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烛影(第1页)
沈醉在东宫住下的头一夜,把整个偏殿里里外外转了三圈。
他左臂还吊着,便用右手摸了摸窗棂的榫卯、踢了踢地砖的缝隙、掀开帘栊后面瞧了瞧墙壁的夹层。转完一圈回到正厅,他靠在门框上朝沈驷摊了摊手,说你这东宫修得结实,连条能塞信进去的缝都没有。
沈驷站在廊下望着他。东宫的灯已经掌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格间漏出来,将沈醉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温润的橘色。他穿着沈驷让内侍新备的寝衣,素白的绸面松松地裹着,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衣领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炭火烘得泛粉的皮肤。他大概自己也没注意到那截领口敞着,正偏着头用右手够后背的一个痒处,够不着便靠上门框蹭了蹭,姿态里透着一种毫无自觉的懒散。
沈驷走过去,伸手替他把敞开的领口拢了拢。指背擦过他锁骨时,沈醉偏过头来看他,凤目里映着满廊的灯影,亮闪闪的,弯了一道温和的弧。
"殿下,你这东宫的床榻比白水镇的硬多了。"沈醉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沈驷已经熟悉的、明知故犯的挑事。
沈驷把被他蹭乱的衣领拢平整了,收回手,面色如常:"明日让人给你加三层褥子。"
沈醉笑了,没有再继续逗他。他转过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朝沈驷摆了摆手,指尖在灯影里晃了晃。"殿下早点歇。明早去昭台,别忘了。"
沈驷站在廊下目送他进了偏殿,听着门扇合拢的声响在夜色中轻轻嗒了一声。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案上已经堆了三日积压的文书,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拆阅批注,看到半夜,从中挑出了三封需要格外留意的。
第一封是萧衍从凉州递来的密信。信中说赵庸府上近日有一位"远房侄子"频繁出入,此人形貌与蛮人有几分相似,且每回都从后门进出。萧衍的人跟了三日,发现此人住在京城西市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从不与外人来往,每日只去赵府坐半个时辰便回。
第二封是大理寺一位与东宫暗通的少卿递来的消息。赵庸闭门思过那几日,府中焚毁的文书数量比往常多了数倍,灰烬被仆人倒在后院井中。少卿的暗桩从井中捞了几片未燃尽的纸角,拼凑出几个断续的字:"……旧部……昭台……冬至……"
第三封是沈砚的笔迹,只有一句话,写在寻常的拜帖背面夹带的:"赵庸近日查了昭台废宫的旧档。皇兄若要去昭台,尽早。"
沈驷将三封信并排摊在案上,烛火将纸页照得通明。昭台。冬至。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母后当年在昭台那场火里抱走了一个留下了另一个,而萧衍告诉他那火是母后自己放的。如今赵庸也在查昭台的旧档。这条线索无论从哪个方向连过去,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昭台废宫里藏着某种足以动摇根基的东西,不止是双生子的身世,不止是那场火的真相,还有更深的、至今未曾浮出水面的东西。
他将三封信依次折好收入暗格,吹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的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照见窗台上那枝已经彻底干枯的山茶残枝旁,又多了一枝新折的腊梅,鹅黄的花苞细细地缀在枝头,大约是沈醉今早出去转悠时顺手带回来的。
沈驷伸手碰了碰那枝腊梅的花苞,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他在黑暗中微微阖了阖眼,把脑中那些纷乱的线索暂时压了下去。
次日天不亮沈醉就来敲门了。
沈驷开门时见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行装,一身玄色短褐,长发束得利落,左臂虽然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系腰带。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截绑头发的细绳,含糊不清地说:"殿下起了?昭台的路我昨晚问了东宫的老内侍,从角门出去穿三条巷子就能到。"
沈驷接过他嘴里那截绳,替他重新把松了的发尾扎了一道。沈醉偏着头由他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耳尖被晨风冻得微微发红。
两人从东宫角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街巷上还没有什么人。穿过三条巷子拐进西北角那条通往昭台的甬道时,沈醉走在前面,绕过那棵长疯了的梧桐树,伸手推开了昭台那扇锈蚀的宫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时带起的风将院中积了一夜的薄霜吹散了一小片。冬日的晨光从梧桐枝桠的间隙间漏下来,照在满院枯黄没膝的荒草上。昭台比沈驷上次来时更破败了,正殿的檐角塌了一块,碎瓦散在阶前,被霜冻得紧紧嵌在泥地里。
沈醉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面朝南的残墙。沈驷上次来寻到的那面西墙画壁还在,只是上面那行被反复描摹又抹去的旧痕在冬日的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沈醉走过去,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几乎消失的字迹所在的位置。
"冬至夜,双生子,一死一生。"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念完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沈驷,嘴角浮着一点淡得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
"殿下,"他说,"赵庸查昭台的旧档,他查的肯定不只是这行字。昭台废宫里还有别的东西。"
沈驷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那面残墙前面。晨光从墙头漫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是荒草的地面上,长长的一道。沈驷侧过头来看沈醉的侧脸,他正微微仰着头望着那面墙,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干净而坚定。冬日的风从破窗间灌进来,将他散落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