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一起输(第2页)
他赌赵庸会选后者。
果然半月后,北境再传急报。阿史那部卷土重来,这一次不是三千铁骑,而是整整八千人马,分五路同时压向北境三道关隘。镇北关、平远关、靖边关三处同时告急,蛮军来势汹汹,守将的求援信接连三封,一封比一封急。
沈驷看完军报时正坐在书房里,窗台上的山茶新花开了两日便谢了,花瓣落在窗沿上红红地铺了一小片。他望着那片残瓣想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将军报折好收入袖中。
赵庸的报复来了。闭门思过的人怎么可能在府中调动得了八千蛮军?唯一的解释是,他与阿史那的勾结远比他之前查到的深。那枚被截的腰牌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有更庞大的暗流。赵庸借着这次败势,索性把最后一枚棋子掀了——让阿史那全力压境,逼朝廷倾兵北援,再在战场上做手脚,让沈驷的兵马吃一场败仗。只要太子吃了败仗,"用兵无方"的罪名便压下来了,之前的那些卷宗之胜便会被翻覆。
沈驷将那封军报揣入怀中,起身更衣。他走出东宫时,庭前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冬日前兆,已经有早到的寒风贴着廊柱打旋。他牵着马走到宫门口时,远远望见街角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一身灰布短褐,腰间缠着粗布裹的长刀,正端着一碗茶低头慢慢地喝。
那人抬起头来,隔着整条街的距离望了他一眼。晨光中那双凤目清亮如洗,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朝沈驷的方向招了招手。
沈驷牵着马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沈醉的气色比半月前好多了,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虽然动作间还有些僵,但已能自如地活动。他站在茶棚檐下,灰布短褐的领口敞着,晨风把他散下来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去拢,只看着沈驷走近,目光温温的。
"殿下,北境的军报你看过了?"
沈驷点了点头。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也想到了"的默契。"八千人马五路齐发,赵庸这一手够狠。但殿下你信不信——"他伸手,指尖在沈驷握缰绳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阿史那再大的阵仗,也撑不过一个月。"
沈驷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办法。"
沈醉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递过来。"我前些日子让萧衍的人混进了阿史那的大营。八千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临时征调的附庸部族,粮草供不上,铁器也不齐,真打硬仗撑不了半个月。"他顿了顿,凤目里浮起一点狡黠的、带着锋芒的光,"只要殿下的兵马在第一场交锋中故意败退,诱阿史那的主力深入我方腹地,把他们的补给线拉长到极限,然后断其后路——八千人的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沈驷接过羊皮卷,展开来。上面是阿史那五路兵力的部署详情和各自的粮草补给路线,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看了片刻,抬眸看沈醉:"第一场故意败退,你想过代价没有?"
沈醉靠在茶棚的柱子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偏着头看他。晨光将他的眉眼镀得格外好看,他歪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沈驷形容不出的东西——坦然,不躲闪。
"殿下,有些仗要赢,就得先输。输了这一场,后面的连胜才站得住脚。"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靴尖,声音低了些,"我陪你输。"
沈驷将那卷羊皮折好收进怀中。他伸出手,将沈醉环抱在胸前的手臂轻轻拉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衣料,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平稳而有力。
"那就一起输。"沈驷说。
沈醉被他握着腕子,低头看着那只手,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了耳根,亮晶晶地笑着在冬日前稀薄的晨光里。他反手扣住了沈驷的手指,十指交握着,在茶棚檐下站了片刻,然后松开了,转身往街对面走了两步,回头朝沈驷摆了摆手。
"殿下,我回白水镇准备了。第一仗定在平远关外三十里处的河谷。到时候——"他退着走了几步,晨风将他灰布短褐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我在河谷里等你。"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了,灰褐的背影在初冬的街道上越走越远,那柄裹了粗布的长刀在他背后轻轻晃着。沈驷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融进了街角初升的日头里,才翻身上马,往东宫方向回去。
一路上他在想赵庸那句"当真听殿下的话么",想那根细细的针扎在什么地方。他想不出答案,但心里隐约浮起一层极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翳。他将那层翳压了下去,策马穿过渐暖的晨光。
冬日的头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平远关外的那场败仗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