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渡(第2页)
沈驷接过来展开。卷宗里记着一条线索——赵庸门下一位幕僚,近两个月三次往返于京城与北境之间,每一次都在蛮军营地附近出现过。最后一次的日期是在沈驷夜袭烧粮之前的第七日。
"赵庸跟蛮人有往来。"沈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凉州的钉子白奇是明面上的,这根线才是暗的。他借蛮军围困镇北关,逼你弟弟上阵,再逼你出手,最后拿太子勾结叛军的罪名来收网。"
沈驷攥着卷宗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页的边角在他指腹间被压出深深的折痕。他想到母后那场"风寒入体"的病,想到"勿回京"三个字的传话,想到赵庸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老脸上那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一切都对上了。
"你查到了什么实据?"他问。
沈醉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腰牌,铁制的,磨损得厉害,但牌面上的刻字依稀可辨——"北境粮道转运使司,第乙柒号"。沈驷翻过来看背面,牌角处有一道新刻的细痕,是某人的私记。
"赵庸那个幕僚第三次往返北境的时候,我的人在驿站里截了他的马。"沈醉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讲今天吃什么,"马鞍夹层里搜出来的。这腰牌是蛮军那边的人给他的信物,凭此牌可以在北境三道关隘之间畅通无阻。他对面的人想拿这个来证明赵庸与蛮军有勾结——"他顿了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块牌子最后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沈驷听出了他话尾那一丝极淡的玩味。他抬眸看了沈醉一眼,后者正歪着头看他,凤目在灯影里亮闪闪的,带着一点邀功似的、又故作矜持的得意。
"你把人劫了。"
"劫了。"沈醉大大方方地认了,嘴角翘起来,"人我安置在凉州呢,嘴严得很,赵庸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趟线断了。"
沈驷握着那枚铁腰牌,指腹摩过牌面上的刻痕,感觉到铁质粗糙的凉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腰牌收入怀中,连同那卷卷宗一并收好。
"归渡。"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醉微微偏了偏头,等他的下文。
沈驷看着他。灯火在他们之间燃着,将他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软。沈醉此刻没有刻意摆弄那些撩人的姿态,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散下来的碎发被夜风拂动,来回扫着他的颈侧。
"你从北境赶回白水镇,就是为了送这个?"沈驷问。
沈醉愣了愣,随即那笑意从眼底温温地漫上来,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也不全是。"他伸出手,指尖在两人之间的条凳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然后收回手去拢了拢敞开的领口,偏过头去望茶棚外的夜色。
"北境的天凉了,我待着总想起你在青州的时候那点暖。就想着回来一趟。"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尾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模糊,但那几字"就想着回来一趟"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驷耳中。沈驷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在灯影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过去,将他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握进了掌心里。
沈醉的手在他掌中顿了一顿,然后慢慢松开了原先蜷着的指节,由他握着。两人就这么在茶棚的孤灯下并肩坐着,夜风从四面灌进来,将灯焰摇得忽明忽暗,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晃晃悠悠地融成了一团。
过了很久,沈醉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像确认什么似的。
"宿远,"他低声说,"你母后那边,我会想办法。"
沈驷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些。夜风将茶棚檐下的那盏灯吹得快要灭了,沈醉伸手去护了一下灯罩,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沈驷看着那道腕骨上自己上次握过后残留的淡淡红痕已经消了,但此刻他的指腹覆上去,又重新印了一层温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