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忍着(第2页)
沈醉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移过了头顶,将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团,他看见沈驷肩头的衣料也被岩壁蹭破了一处,露出一截内衬的白色中衣。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弯着眉眼低声应了一个"好"字,便由着他托着肘弯,两人并肩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到白水镇时已近黄昏。沈醉的人早已等在镇口的茶棚里,看见他两人这副模样迎上来,递了干净的衣裳和干粮。沈醉接过大氅披在身上,顺势将沈驷那只一路托着他肘弯的手让了开去,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殿下今夜在白水歇一晚,明日回青州营。镇北关那边的事我来办——"他顿了顿,"三日后,安王请辞的折子会递到你案上。"
沈驷站在茶棚的檐下,夕照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暖金色。他看着沈醉在暮光中裹紧大氅与人交代事务的背影,腰侧那柄长刀的刀鞘在斜阳里泛着细碎的光。沈醉一边说一边比着手势,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比白日柔和了许多,下颌那道擦伤的痂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肤。
交代完了,沈醉转过身来看他。夕照在他身后铺了满天满地的橙红,他站在那片光里朝沈驷招了招手,唇角噙着笑。
"殿下进去歇息吧。明天醒来看见东宫的折子,别太惊讶。"
沈驷没有动。他站在茶棚檐下,看着几丈外暮光中的沈醉,忽然想起荒庙那夜这个人浑身是血倒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昨夜黑暗中他贴着耳畔低笑说"殿下这身子骨比我结实多了",想起此刻他站在天光尽头一身从容、眉眼含笑,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似的。
"归渡。"沈驷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头一回开口叫这俩个字。
沈醉怔了一下。那双凤目里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更深地化开了,像霜雪遇见朝阳,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融。"殿下头一回叫我的名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便散了,"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镇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补了一句,声音扬高了半度,带着那点熟悉的、撩人的尾音:"殿下,回青州之后,别忘了我。"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玄色的大氅在暮风里鼓起来,将他整个人裹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剪影,沿着官道往北的方向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沈驷站在茶棚檐下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进镇。夜里他躺在白水镇一家简陋客栈的床榻上,望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腰间三件玉坠安静地贴着他。他伸手摸了摸那枚刻了"三"字的玉,指腹在刻痕上反复摩挲了几遍,才阖眼睡去。
第二日清晨,他刚回到青州营中,京城东宫的密使便到了。来人是他的心腹侍卫,面色凝重,呈上来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报。沈驷当着他的面撕开火漆,抽出纸来一看,瞳孔微缩。
密报上只有几行字。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托人递出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皇后娘娘昨夜突发急症,太医署诊为风寒入体,已卧床不起。但娘娘传话给殿下——勿回京,一切照旧。"
沈驷攥着那张纸站在营帐中央,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他指节泛白。母后病倒了。而她传的话是"勿回京"——这意味着她的病不是意外,是有人递了刀。朝中有人在用皇后的安危来逼他回去。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张纸,将它叠好,收入怀中。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写了一道回信给东宫留守的心腹。
"传令东宫府卫,即日起重华宫外增派暗桩三班轮值。任何出入重华宫的人,不管身上带什么,一律查。若有赵庸门下之人靠近,即刻拿人,以惊扰凤驾为由押入大理寺。"
写完封好,交与侍卫。那人领命要走,沈驷又叫住了他。他从腰间解下那只玉雀,在手里握了握,递了过去。
"送到重华宫,亲手交给娘娘。就说——三公子问娘娘安。"
侍卫接过玉雀,躬身退了出去。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晨光透过帐顶的细缝漏下来,在案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金色光柱。沈驷站在光柱旁边,低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松开。
他坐了半个时辰,重新铺开纸,写下了一封密信给北境的沈醉。
"母后病重,疑是赵庸所为。你在北境行事务必小心,你这条线一旦暴露,赵庸下一个动的人就是你。"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着自己写下的"你"字,笔锋凌厉却最后一个收笔时微微颤了一下。他重新蘸墨,补了一句。
"玉雀已代你送还。母后说,让你好好活着。"
写完了封蜡,他唤来第二个信使。信送出时已近中午,日头高悬在营帐上方,将布面晒得发烫。沈驷走出帐外,仰头眯着眼望了望天,青州的天空蓝得透彻,没有一片云。
而北境的军报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