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亭叙话(第2页)
沈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在火光里微微蜷缩了一瞬的脊背。
"你身体撑不住的话,歇半个时辰再走。"沈驷说。他自己也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双臂环胸,目光落在火折子上,没有看沈醉。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和两人各自身上的呼吸。沈醉靠在石榻上,偏着头看沈驷,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将他们之间的暗影摇来摇去,那目光从起初的戏谑慢慢沉下来,变得安静而深长。
"沈归辞。"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连"殿下"都省了。
沈驷抬眸看他。
沈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里先前那层轻浮的壳已经薄了不少,露出底下一层温软的、几乎是试探的东西。他伸出手,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指尖碰了碰沈驷垂在膝侧的手指。碰得极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那夜在庙里帮我裹伤的时候,手指是暖的。"沈醉说,声音低下来,火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簇小小的焰,"我这些年被人追、被人砍、被人用火烧过,从来没有人帮我裹伤的时候,手指是暖的。"
沈驷被他碰过的指尖微微发热。他垂下眼,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回应。石室的滴水声响了七下,他才开口:"你这些年——"
话没说完,甬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擦过石壁的声响。
两人同时绷紧了脊背。
沈醉的动作比话语更快。他翻身从石榻上跃下,一手按灭壁龛中的火折,一手将沈驷的肩头往下压。黑暗骤然吞没一切,沈驷只来得及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后脑上,将他的头按低,带着整个人侧身退到了石室最深的暗影里。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挤在一处,沈醉的身躯挡在他外侧,呼吸压得极轻极慢。
甬道里的声响近了。两个人,脚步很轻,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有人在低声说话,口音带着京腔。
"……亲眼见他过了桥的……安王说了,活要见人……"
剩下的字句被水声盖过。沈驷瞳孔微缩。安王。沈砚的手伸到了青州,伸到了这条密道里。他派了人——不是来护卫,是来拦。
脚步声在石室外停了下来。有人试探着推了一下石门,石缝里透进来一线极微弱的光。沈驷感觉到沈醉覆在他后脑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某种沉静的、坚韧的力道。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腰侧的刀柄。
那线光晃了一晃,又退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石室里恢复死寂。沈醉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来人走远,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半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沈驷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方才那番动作扯动了伤。
"你的手下?"沈醉低声问。
"我弟弟的。"沈驷答。
沈醉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了然。"你这个弟弟,比他看起来狠多了。"
"我知道。"沈驷说。
他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沈醉的手腕。入手处的脉搏跳得急而有力,皮肤微凉,腕骨棱角分明。沈醉被他握着,没有挣,也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由着他握着。
"走吧。"沈驷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还有半日路程。到了凉州,先见那人,再说别的。"
沈醉站在暗处没动。隔了一会儿,他才答了一声好。那一个字落进黑暗里,温温的,软软的,像冬日炉火前摊开的一双手。
火折子重新亮起来时,沈醉的脸在光里微微泛着红。他将大氅重新披上,头也不回地率先钻进了甬道深处。沈驷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握过他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温热的、尚未干透的血迹,大概是方才抓着他腕骨时蹭到了崩开的伤处。
他将那点血迹在袖口蹭了蹭,什么也没说,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两人在密道里走了大半日,从凉州城东一处枯井中钻出来时,天已近黄昏。夕阳斜挂在城垣上,将整座凉州镀成一片沉甸甸的赤金色。沈醉带着沈驷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座不起眼的道观后门前停下。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诵经声,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沈醉推门进去。
院中一株老槐树落满了黄叶,树下坐着一个穿灰旧道袍的老人,背对着他们,正拿着一柄小刀慢慢地削一根竹杖。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沙哑地开口说了一句。
"三公子带人来了。是太子殿下吧?"
沈驷站定。老人慢慢转过身来,满面的皱纹如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合年纪。他打量着沈驷,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树影间移到了他的肩上。然后他放下竹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老臣萧衍,前朝户部尚书,在此恭候殿下十七年了。"
沈驷没有扶他。他只是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醉。后者站在夕阳里,红衣被暮色染得更深,双手抱臂,眉眼间那层慵懒从容的壳在踏入这座道观的一瞬间碎了大半,露出底下沉重而专注的东西。
"说吧。"沈驷说,声音在暮色中落下来,像一枚棋子叩在玉枰上,"十七年前昭台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