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冬至(第2页)
"你到底叫什么?"他问。
那人从地上撑着坐起来,动作间闷哼了一声,却硬是挺直了脊背。晨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过又重新晾干的老纸,脆弱,却不肯碎。
"以前的名字,不提也罢。"他说,"你叫我三就行了。"
三。排行老三。前朝皇帝膝下三子,长子早夭,次子不知所踪,幼子——据说——出生即薨。
沈驷看着他,半晌没有接话。山间的鸟叫得更响了,远处隐约传来樵夫的号子声。他还有半个时辰,必须在东宫晨课之前赶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
"你今夜入宫,偷的是什么密函?"
三没有隐瞒,抬手指了指自己怀里。沈驷走过去,犹豫了一瞬,伸手探入他染血的衣襟内侧,指尖触到一层油布包着的硬物。他将它抽出来,打开。
油布里裹着一角烧焦的绢帛,边缘留着太庙那场大火的痕迹。绢帛上只有七个字,墨迹因受潮而漫漶,但仍能辨认。
"十七年冬至,昭台。"
昭台。那是母后入宫前的旧居,早已废弃多年。
沈驷攥着绢帛的手微微收紧。三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
"你告诉我这个,"沈驷低头看着那七个字,"是想要我做什么?"
三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去昭台看看,"他说,"看看你母后十七年前的冬至夜,留在那里的是什么。"
门外樵夫的号子声近了。二一将那角绢帛重新裹好,揣入自己怀中。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
"你今晚来宫中偷这个,就是为了让我去看?"
三没有回答。沈驷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人已经重新阖上了眼,苍白的面孔上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像是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了。
他走了出去。
山道上的雨早已停歇,露出洗过的青天。沈驷牵了藏在林间的马,翻身上去时,怀中那角绢帛贴着他的胸口,隐约透出一点余温。
他夹紧马腹,策马向东宫驰去。
身后破旧樵舍的阴影里,三睁开眼,听着马蹄声渐远。他慢慢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用指腹摩挲了许久。那是一片小小的、烧焦的衣角,料子是宫中专供的云锦,颜色已经辨不出了。但他记得,记得非常清楚。
十七年前冬至夜,昭台那场大雪里,穿着这衣角料子的女人跪在冷硬的地砖上,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揽在怀中,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三儿,你带弟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