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密信(第2页)
那人的手掌仍捂在他口鼻上,掌心伤口处的血顺着二一的颌线淌下来,热得发烫。沈驷能感觉到对方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传过来,撞在自己胸口上,像一柄急促的槌。
"出来!"禁军统领在庙外又喝了一声,马蹄不安地在泥泞里刨动。
那人垂眼看着沈驷,凤目里冷而沉,几息之间便已转过了无数的考量。忽然,他松开了捂住二一的手,整个人向侧方一滚,如同一条脱水的鱼最后奋力一挣,重重摔进神像底座下的暗影里,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咳出的血沫溅在砖缝间。
沈驷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翻身坐起来,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剑,以剑鞘撑地站起身。腰间的玉佩已彻底失了光亮,温凉地贴着他的小腹,像一颗沉睡的普通石子。
"是何人?"他声音拔高,带着太子惯有的矜冷。
庙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火光涌进来,映亮了满地狼藉和倾颓的神像。禁军统领甲一身铁甲湿透,看见庙内只有太子一人独立雨中,半身沾血,神色却如常清淡,不由愣了一瞬。
"殿下?!"将士连忙跪倒,"末将不知殿下在此——"
"起来。"沈驷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剑锋上残余的血迹,语气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不耐烦,"人从东面悬崖跳下去了。此处无遮蔽,悬崖下是淄水,你们不必搜了。"
甲一犹豫:"但山道上血迹分明往这庙里来——"
"你去看看崖边。"二一转过身,将剑收入鞘中,"脚印到崖顶便断了。这么大雨,淄水湍急,活不了。"
禁军统领抬头,对上太子冰凉的眼神,后背倏地一紧。他不再多言,叩首退出去,吩咐手下沿山崖方向搜查。
马蹄声渐远了。
庙内重新陷入暗沉。雨声如旧,将那点嘈杂彻底淹没。沈驷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良久才转过身。
神像底座下的阴影里,那人安静地靠着断壁,眼睛半阖,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方才那番动作将他身上的伤口重新撕开了,胸腹间洇出一大片深色,呼吸浅而急促。
沈驷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方才为什么护我?"
那人没睁眼,嘴角却浮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护你?我只是不想死在禁军的箭下。你身上那玉佩,若被他们看见发光,今夜你我谁也走不出这座山。"
沈驷蹲下身,将那枚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掌心端详。羊脂白玉,温润细腻,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三岁时母后亲手给他系在腰上,说是父皇所赐的长命锁,他从未怀疑过。而今夜,它在雨里无端地亮了。
"这玉,和太庙大火有什么关系?"他问。
那人终于睁开眼。血迹从额角滑下来,淌过眉骨,几缕碎发黏在颊边。他仰面看着二一,目光里有一种太深的疲惫,深到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三年前太庙失火那夜,我也在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压过,"你那时十三岁,被宫人护着从侧门逃出来,身上……就挂着这枚玉。"
沈驷手指一紧。
"你认得我?三年前就认得?"
那人不答,只偏过头去看庙外漆黑的雨幕。火光早已远去,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水声。
"你母后——"隔了很久,他说,"她这些年,睡得好么?"
这句话落进雨里,像一枚石子沉入深潭,涟漪无声地荡开。沈驷攥着玉佩的手缓缓收紧,指腹摩过温凉的玉面,什么都没说。
庙外,淄水的轰鸣隔着雨夜远远传来。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某个雪夜,母后抱着他坐在暖阁里,忽然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她说,阿醉,人这一生,有些债是永远还不了的。
那时他才五岁,偎在母亲怀里暖融融地困了,没问她欠了谁。此刻站在这座破庙的雨夜里,他看着面前这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面孔,忽然觉得那年的雪,落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