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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中的色调从混沌的灰暗切换成了一种温热而明亮的金黄。日光在画面中铺展开来,从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沉入地平线的巨物边缘倾泻而下,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暖色。画面前景中有一道从高处俯视的视角——那视角所在的高度大约是山脊的顶端,视野中的大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远处的山峦在缓慢隆起,近处的河床在加深,地面以下的灵脉在持续地、像初生之物呼吸一般地起伏着。

视角向下移动了。那移动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迟疑,像是控制视角的主体在下降之前先确认了下方没有威胁。画面随着视角的降低逐段清晰起来,山脊的岩石表面在日光中露出了一层湿润的、被初生的空气湿度覆盖过的光泽。

然后那朵花出现了。

那是一朵极小的花,淡黄色,五片花瓣在顶端微微张开,边缘卷曲着向一侧偏斜。它从一块岩石的裂缝中长出来,根须沿着石缝的走向嵌入了更深处的土壤,茎干细而韧,在从山脊侧面吹来的、带着草木初生气息的风中缓慢地、幅度极轻地摆动了一下。

画面在那一刻凝固了。不是光幕的凝固——是视角主体的凝固。那朵花摆动的那一瞬间,视角骤然后退了半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推了一下。万象蚀的银白色光从画面边缘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准备被激活后又因未检测到威胁而自行收束的信号。

后排景曜的笑声在那一瞬间没压住。"噗"了一声,他立刻抬手捂住了嘴,但嘴角从指缝中翘出来,整张脸都泛着一种被狠狠戳中了笑穴之后拼命压制的扭曲。太一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景曜收敛,眼底的暖意却铺得更开。他伸手在景曜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回了光幕。

“想当初”杨眉说“我第一次看到树上掉下来一片绿叶,直接用空间法则把周围百里的空间切成了碎片”

“起码你没后退半步”子虞调笑道

“因为我后退了一步”杨眉说

光幕中那道凝固持续了约莫三四息。视角缓慢地、仍带着试探性地重新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万象蚀的银白光芒在画面上方以可见的频率反复扫描过那朵花的周边区域。诅咒法则的纹路在那朵花周围绕了数圈,每绕一圈纹路的亮度就暗一分,像是在逐级确认"威胁等级从五降到四降到三降到零"的完整流程。

那朵花在扫描的过程中又被风吹动了一次。这次视角没有后退,但画面中传来了一道极轻的、被压到近乎模糊的抽气声,那声音短而细微,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面前的东西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时生理性的、来不及控制的反应。

"混沌中没有花。"

旁白的声音在此时插入了画面。那声音比之前在混沌场景中低了不少,带着一种在洪荒中浸染了一段时日后嗓音质地有所变化的微润,但句末的语气仍然是平直的,像一个正在用问题标记注释观察笔记的人在落笔时保持着记录者的客观。

"混沌中只有静止的虚空和偶尔游荡的、比虚空更暗的轮廓。没有东西会那样毫无征兆地动,没有东西会那样毫无意义地存在。"

视角在此时又往前挪了一点点,近到画面中那朵淡黄色花朵的花瓣边缘几乎触碰到了画面边缘。一只手的轮廓从画面底部探入了视野,那是一只人形的手,手指修长而匀净,骨节的弧度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润光。那只手的食指伸出来,在接近花瓣的距离中悬停了一下,像是用了一段时间在确认"触碰这东西之后我需要做什么准备",然后极其轻地、像一片落叶被风托着落向水面那样落在了花瓣边缘。

花瓣在他指腹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在那层极轻的接触面上留下了一粒极细的、湿润的凉意。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动作之快让画面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促的模糊拖影,像是画面中的主体在指令发出的那一瞬超越了画面本身的记录帧率。

后排景曜把捂着嘴的手放开了,这次他没有压住,笑出了声。太一这次没有拍他后脑勺了,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光幕中那只缩回来的手,目光中的笑意从他眼底一圈一圈地荡开。他身边的妖族修士们也有人在低低地笑着,那些笑声压得很轻,像是被景曜那声笑开路之后释放出来的。

"他那时候已经化形了。"太一开口说了一句。那话说得随意,语气中带着一层"你们现在看见的这只手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的手"的松弛感。

帝俊在平台上将茶杯换到了左手端着,右手在扶手上沿以指腹极轻地、匀速地刮了一下,算是在没有笑声的平台上对这段画面做出了他风格的回应。他偏头看了言厄一眼,言厄坐在旁边的平台上没有转头看他,但帝俊看见言厄右手的拇指正在以某种被他压得很紧的幅度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光幕中那只手缩回来之后在画面中悬停了片刻。指尖的那粒湿润凉意已经干了,日光在指尖残留的微湿反射中闪了一下便消失了。视角重新蹲了下来,画面中那只人形的手又伸了出去,这一次碰得比第一次更久了一些,从花瓣边缘顺着轮廓绕了小半圈,像是用触觉在"读"一朵从没见过的东西的形状。它的掌侧在花瓣下方停了一下,感觉到那朵花在风中的轻微阻力,然后收了回去。

画面中视角的主人站了起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站起来的剪影在地上拉成了一道人形的轮廓。那道轮廓的身形修长,肩线平直,步态带着一种被混沌中久远岁月浸泡过的稳定。他站起来之后朝山脊下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触碰过的那朵花上时在画面上投射出了一道极短的驻留,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了。

"那朵花的样子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试图理解他,他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能吃,不能思考,然后过一段时间死掉。我一直不理解盘古为什么要造出这种东西?养出这种完全无用的,开几天就会凋谢的东西"

画面中的视角主人继续在洪荒大地上行走着。这一次画面以第三人称跟拍的方式呈现了他行走时的姿态,那是一个五官极其精致的人形,精致到每一根眉骨的弧度、每一条唇线的走向都像是被谁用极其苛刻的标准精雕细琢过。但那张面容上此刻没有"美"的概念所具有的从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掠过周围每一件新事物时都带着一种正在持续校准焦距的紧张。

他经过一片草原时那些草叶擦过他的衣摆,他每一次接触都会微微绷紧一瞬然后松开,绷紧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太高了,像是一根被反复轻弹的弦。他经过一片水潭时水面上的涟漪让他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层正在扩展开来的圆形波纹看了很久,久到涟漪彻底平复了才继续向前走。他在一棵树下停步的时候仰头看着树冠中正在摩擦的叶片,那双眉骨下方、日光中泛着极淡银色的眼睛微微放大了半圈。

后排景曜又笑了。这次他笑得比上次更克制了一些,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他旁边的太一侧过头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景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肩膀的抖动平复了,嘴角还是翘着。

前排的罗睺在这段画面中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他坐在后排偏左的位置,身体陷在座椅的靠背中,那声低沉的笑被他的煞气层压实之后以短促的、几乎不像笑的振动音质传了出来。他说:"混沌中出来的第一个月,我差点被一道瀑布吓出本源之力。那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水面上,声音大得我以为有人要攻击我。"

杨眉在他旁边的座位中听见这句话,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子虞在杨眉的另一侧,此刻看着光幕中那个正在洪荒中逐件辨认新事物的身影时,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种介于"看见老熟人年轻时丢人的照片"和"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之间的微妙的混合质地。他说了一句:"我当时碰到的第一件让我停下来的东西是影子。我在混沌中没有影子,到了洪荒之后第一次看见地上有个东西跟着我走,我在原地站了一整天确认它不会反扑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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