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3页)
“我得和你说一件事。”
两人相对,几乎是同时开口。
虚构集紧张地瞪着男人,不愿意退缩。她如愿得到了他的让步,和他一声轻轻的叹息。“我们回你的房间聊,好吗?之后就睡觉。”
和阿莱夫说什么呢?虚构集没想好。从很久之前,她就盼望这个机会,可是当它真正来到,她发现自己的愿望太多了,多到不知该怎么提起。她隐隐察觉,面前的问题不仅仅是一场发热,如果能更早就和阿莱夫聊聊——比如在那张餐桌上——事情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她心中到底留下了什么印象。她怕他因为不知道而自行涂画;她莫名认为他的画笔是灰扑扑的。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日记本,告诉阿莱夫,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是情节冗长,而是梦的形状、所占据的空间和时间,让她必须用漫长来形容。它比河流要更加广阔、散漫,但没有海洋那么活泼,它像最荒芜的草原、为风所动的山峦,以及炽热的天空。
是一片沙漠。
她坚信,自己在遇见阿莱夫之前就梦见了它,但只有在遇见他之后,它才变得清晰,让她足以用感官来铭记,再用语言来描述,关于沙砾、太阳和房屋,还有每一块被遗弃的方砖。
阿莱夫坐在床边,只有半截衣袖被蘑菇台灯照亮,而虚构集缩在被子里,早已合上日记,完全凭借记忆为他讲述。他静静地听,卷曲的红发丝几乎一动不动,像一座塑像,直到虚构集被子里的手慢吞吞挪过来,搭上他的手背。
她知道他一直在听,可是现在她想让他说。
“阿莱夫,”惯常的坦率和直白被弄丢了,她小声嘟囔着,“嗯……我的梦……暂时就这么多了。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你自己呢?”
她太担心有问必答的人不会回答,因此话一出口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空气一片寂静。虚构集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好吧,好吧,哪怕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她也会有点可惜。或者说难过。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来,揉了揉她露在外面的乱糟糟的头发。正在发热的姑娘感到舒服,好像那是一块退热贴似的,但仍然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装作自己要睡着了。
“……我试试。”
小姑娘立刻探出头看他。
阿莱夫靠近了一点,台灯暖黄的光线照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红发刷成橙色。
“我想,我也许要借用你的沙漠……”
“好的。”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睡前故事。虚构集闭上眼睛去听。
“有一个年轻人在沙漠中行走。
“他志在寻找一处水源,不是家乡的水井,也不是途径的小小绿洲。那是一种特殊的水。
“他走过了许多地方,请求当地人将最甘美清澈的水装入他的水壶。但是他品尝后,总会摇摇头,说:‘不是,还不足够。’然后离开。
“每喝过一个地方的水,他喉咙里干渴的感觉就强烈一分,像要一寸一寸把他撕开。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水究竟是什么样,也许比臭水沟还恶心百倍,也许比任何玉液琼浆更加诱人。他只希望自己能在渴死之前找到它。”
“……”
阿莱夫的语速很慢,似乎每一句话都需要耐心编织。当说到这里时,虚构集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地洒在床上,表情很放松。
他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关掉了蘑菇台灯。
但是故事还没讲完。他又蹲下来,趴在她的床边,将这个不太有趣的睡前故事作了结尾。
“……年轻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自己的碎片正一点一点掉在走过的路上。
“这时,有个小姑娘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腿,说:‘先生,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