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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第1页)

曹植记得很清楚,建安十六年冬月的那个傍晚,杨修对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檐下的冰棱正在滴水。

邺城的冬天总是干冷的,那一年却格外湿寒,雪下了停、停了下,积在瓦楞上白日融化、夜里又冻上,沿着滴水檐挂下一排参差不齐的冰棱,长的几乎触到地面。曹植站在自己书房的廊下,手里捧着暖炉,看那些冰棱在暮色里泛着浑浊的灰白色。杨修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披着件半旧的鼠灰色大氅,也不嫌冷,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

“公子若不成世子,”杨修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曹植的耳膜,“日后便是他人阶下囚。届时,那位‘兄长’,可还护得住你?”

曹植没有转身。他握着暖炉的手指收紧了些,铜炉的镂空花纹硌进掌心,烫得他微微皱眉。他没有回答杨修的话,只是继续望着檐下那些冰棱。有一根最长的冰棱尖上正聚着一滴水,那水珠颤巍巍地挂着,越聚越大,终于坠下去,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成一朵小小的水花。曹植看着那朵水花,忽然想,自己与曹丕之间,大约也悬着这样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不知道落下来之后,是会碎成一地,还是会渗进石头缝里,再也寻不见。

杨修没有催促他。杨修这个人,智计无双,嘴巴却不碎,话说到点子上便收住,剩下的留给听的人自己去想。他向曹植拱了拱手,说了句“公子好生思量”,便转身踩着湿漉漉的碎石径走了。大氅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残雪,留下一道蜿蜒的拖痕。

曹植在廊下又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院里掌起了灯。素琴出来给他换了个新暖炉,又唠叨着催他进屋。他进了屋,坐在案前,摊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杨修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子若不成世子,日后便是他人阶下囚。”

这话杨修不是第一个说的。丁仪说过,丁廙也说过,只不过措辞不同,意思一样。近半年来,这些人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番在他耳边敲边鼓。曹植起初左耳进右耳出,觉得世子之争离他还很遥远——父亲身体硬朗,兄长官正稳妥,他只想安安静静读他的书、写他的赋,偶尔在曹丕身边转转,便心满意足了。可杨修今天这话,戳的地方与旁人不同。旁人说权势,说抱负,说匡扶天下的志向。杨修说曹丕。

“届时,那位‘兄长’,可还护得住你?”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曹植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是啊。若曹丕做了世子,日后继承父亲的基业,便是高高在上的主公。而他曹植,不过是个臣子,是个弟弟,是个需要被“安置”的人。曹丕或许还会待他好,可那好里头会有分寸,有距离,有君臣之间那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不是怕阶下囚。他是怕他与曹丕之间,从此隔着一道天堑。

这道天堑,要消除它,只有一个办法:要么曹丕不是世子,要么他夺走世子之位。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曹植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合上书卷,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踱到兔笼前停下。桓奴正在打盹,大约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它,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红眼睛瞄了他一下,又合上了。

“你说,”曹植蹲下身,对着兔子自言自语,“若我当真去争,兄长会怎么看我?”

桓奴的耳朵转了个方向,像是在认真听。曹植伸手摸了摸它背上柔软的皮毛,感受到掌心下那小小的、温热的起伏。他突然想起来了。他当初给这只兔子取名“桓奴”,便是因为那日在病榻上,曹丕来看他,曹丕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温暖又窒息。如今桓奴老了,他也长大了。可他对曹丕的那份执念,不但没有随时间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越长越密,缠住了他能想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又过了几日,曹植去见曹丕。他心里存着事,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依旧是那副乖巧弟弟的模样,进了东院书房,笑着唤了声“兄长”。曹丕正在批阅一叠从洛阳送来的急件,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用笔管指了指旁边的坐榻,示意他自己坐。

曹植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卷书,假装在看,其实目光根本没落在字上。他用余光打量着曹丕——兄长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锦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骨下方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眉间那道竖纹比从前更深了,大约是连日熬夜批文书的缘故。灯下看他,比日光下更清瘦了些,颧骨与下颌的棱角愈发分明,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曹植想,这个人,将来若是做了世子,做了魏王,甚至做了皇帝,会是什么模样。他能想象出来。曹丕有那种气质,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他站在人群里便与旁人格格不入,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他太稳了,像一座山,旁人只是山脚下的树。这样的人,天生便该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可曹植想象着曹丕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那把椅子太高了,高到他从曹植的“兄长效恒”变成“主公”或“陛下”。到那时候,他便再也碰不到这个人了。

“有事?”曹丕忽然开口,头还是没抬。

曹植回神,忙道:“没事,就是来坐坐。”

曹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疲惫的姿态来。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不算尴尬,只是像一层薄雾,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裹在了里面。

“子建,”曹丕闭着眼,语气懒懒的,像是随口一问,“你近来与杨修走得颇近?”

曹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德祖兄博学,我常去请教诗文。”

曹丕“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那一声“嗯”里,曹植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曹丕不是随意问的。他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在试探。试探过了,又不点破,这便是曹丕做事的风格。给你留足了体面,却也在提醒你: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曹植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低下头去,假装专心翻书。曹丕也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笔批阅文书,一时间书房里只剩笔锋刮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之后,曹植与杨修等人的往来反倒更密了。不知是逆反心理在作祟,还是杨修那日的劝说终于生了根,他开始半推半就地接受这些人为他谋划。丁仪替他分析朝中形势,谁支持谁、谁中立、谁摇摆不定;杨修替他揣摩父亲的心意,告诉他什么时候该表现、什么时候该藏拙;丁廙负责结交宾客,把他的才名传得更远更响。曹植听着他们的谋划,时而觉得亢奋,时而又觉得空虚。亢奋的是,他若能越过兄长成为世子,便不必屈居人下,甚至可以让曹丕来仰望他。空虚的是,他隐隐知道,一旦踏上这条路,他与曹丕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便彻底捅破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邺城的春雨来得很早,才过了正月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满城的泥土泡得松软如膏。那夜的雨格外大,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曹植正在自己屋里与杨修对弈,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他认得,是曹丕的——曹丕走路从不急躁,可那晚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声比脚步声还响。

门被推开的时候,曹植愣住了。曹丕站在门口,没有打伞,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透湿。藏青色的衣袍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发冠歪了,几缕湿发贴在脸侧,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迅速洇开一小摊水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正是因为他在用力控制表情。曹植太了解他了。曹丕越是想压住什么,面上便越是平静,平静到近乎冷硬。

杨修很识趣,立刻起身告辞,从曹丕身侧闪出门去,消失在雨幕里。屋里只剩下曹植与曹丕,以及满室骤然的寂静。

“兄长?”曹植站起身,想去找干帕子。

曹丕没有理会他找帕子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内侧,雨水从他袍角淌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子建,你可想当世子?”

曹植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手里握着刚从榻上抓起来的干帕子,转过头,对上曹丕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审视,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只是来要一个确认。曹植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没有”,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着曹丕那双眼睛,他撒不出谎。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曹丕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句:“果然如此。”然后他收了笑,看着曹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若你当真想,便来争。只是,别用那些下作手段,辱没了你的才华。”

说完,不等曹植反应,他转身走进了雨里。那道玄色的背影被雨幕裹住,很快便模糊了,只余下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曹植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只看见曹丕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么一瞬,像是想回头,可他最终没有回,只是低了低头,然后大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曹植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素琴来叫他好几回,他都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曹丕那句话——“别用下作手段,辱没了你的才华”。曹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磊落,有傲骨,还有一丝曹植读不懂的复杂。他是来警告的,却用的是这般光明正大的方式。他甚至没有禁止曹植去争,他只是说,要争便堂堂正正地争。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在被自己的亲弟弟觊觎世子之位的时候,还能这般从容、这般磊落?这让曹植既敬佩,又恼怒。敬佩的是曹丕的风骨,恼怒的是——这样一个人,叫他如何忍心将他从高台上拽下,又叫他如何忍心不将他拽下?

那天夜里,曹植失眠了。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雨声渐歇,从哗哗的暴雨变成滴滴答答的残雨,再到万籁俱寂,只剩下屋檐偶尔滑落一滴水珠的声响。他想起许多年前,建安八年的那个春天,他趴在窗边等曹丕归来时的急切。想起那只白兔,那半块甜瓜,那柄银刀,那道剑伤。想起铜雀台上曹丕那句“十分”,角楼上那一夜未遂的吻,失玉那日曹丕眼睛里不加防备的温柔。这些记忆像一堆散落的珠子,被曹丕今夜那句话串成了一条链子。他忽然明白了,他要争。争那个位子,只是争曹丕这个人的手段。他要让曹丕的目光,从天下转移到自己身上。哪怕是恨,是忌惮,是永无止境的较量。他只要曹丕看着他。

他从榻上坐起来,点亮灯,铺开纸,提笔蘸墨。窗外残雨未歇,檐下的雨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青石板,发出空寂的回响。他写下一句话:“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两行字。他将自己比作泥,将曹丕比作尘。泥沉于水底,尘浮于空中,纵然同源,终究殊途。可那又如何?他宁愿做泥,只要那清尘偶尔投下一瞥。

这次他没有烧掉这张纸。他将它折好,放进枕下的木匣里。木匣的盖子早已彻底合不上了,里面的东西满得往外溢。他用力按了按,勉强盖上,将匣子推到枕角,吹熄了灯,重新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对着看不见的承尘,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那声音被残余的雨声吞没,消散在邺城湿漉漉的深夜里。

院外,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刚冒出嫩芽的棠棣枝头,将花瓣洗得发白发亮。那些花瓣在雨中瑟瑟地抖着,却牢牢攀在枝头,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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