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安静的日子(第1页)
白仞在床上又躺了七日。
肩后的伤恢复得比普通外伤慢得多。表面早已不再渗血,皮肤下却始终残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寒,每到夜深便会沿着肩骨向手臂蔓延,逼得右手指节僵硬发麻。老杰克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当两个孩子夜里受了寒,又在树林里冻得太久,每日换着办法给他煮药,连村里几户人家珍藏的老姜都借了过来,熬进颜色发黑的药汤里。
白仞没有拒绝,只是喝药时越来越沉默。
这几日里,白仞也在反复确认死亡残影的状况。白天,屋内的影子会随着云层与日光自然改变;入夜以后,他曾刻意想起唐三,甚至将床边的水杯移向铁匠铺所在的方向,脚下的黑色仍旧伏在原处,没有再次沿着村路伸出去。
树林中的最后一刀确实打散了残影。它们没有彻底消失,短时间内却已经无法重新凝聚。这个判断让白仞稍微放下戒备,却还不足以令他真正安心。唐三依旧每日过来,先在家中煮好唐昊的饭,再带一小捆柴、一把野菜,或两枚路上被人塞来的鸡蛋走进老杰克的院子。老人见了总要念叨唐昊几句,唐三听完便把东西放好,推门看看白仞醒着没有。
两人并不会一直说话。白仞精神稍好时,唐三便坐在窗边整理从铁匠铺带来的边角料;白仞若是睡着,他也不会一直守着,只把已经放凉的水换掉,再替老杰克往灶膛里添两根木柴。等白仞醒来时,床边有时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净的铁屑,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光。
白仞注意到了,却没有询问。唐三离开前将那些边角料一件件收回布袋,同样没有解释用途。树林那夜之后,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对方身上无法说明的部分,谁也没有急着越过那条界限。
第八日傍晚,唐昊第一次独自来到老杰克家。
他身上仍带着酒气,走进院门时脚步也不算稳,老杰克原本正在劈柴,看见他便没好气地将斧头往木桩上一放,压低声音骂他这几日连儿子的影子都不管。唐昊没有反驳,只把手中一小包草药递过去,说是最后一副,煎完便不用再喝。
老杰克接过药闻了闻,显然不认识,又怀疑地看了他几眼。唐昊却已经越过老人,径直走到白仞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白仞正坐在床边活动右手。他已经能够勉强握紧五指,只是用力过久仍会引发肩后的刺痛。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唐昊便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安静对视片刻。
唐昊的目光先落在白仞泛白的发梢上,随后移到右手与肩后的伤处。他没有询问恢复得如何,只在门边停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三不在。”
白仞知道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唐三下午跟着村民去河边收渔网,一时半刻不会回来。老杰克又在院中整理木柴,只要唐昊压低声音,外面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想问树林里的事?”白仞先开了口。
唐昊没有回答,视线却沉了几分。他走到窗边,确认院外无人靠近,才问道:“那些东西还会不会找他?”
“短时间内不会。”
“多久?”
“不知道。”
白仞的回答没有给出任何足以令人安心的保证。唐昊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这个孩子外表只有五岁,面对他的审视时却没有寻常孩童应有的不安,连坐姿都没有发生变化。
“它们为什么盯上小三?”
“因为我。”
“你从哪里带来的?”
白仞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唐昊显然不相信。
白仞也没有试图让他相信。他如今能够确定的只有死亡残影来自自己的灵魂和时间裂隙,却无法解释它们为什么拥有独立意志,更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以白仞的身份出现在这个时代。即使他说出真相,唐昊也只会将那视作更复杂的谎言。
“树林里的残影已经被镰刀击碎。”白仞说道,“它们现在连形态都无法维持,想重新凝聚需要时间和力量。至于需要多久,我没有答案。”
唐昊从“镰刀”二字中捕捉到了什么,眼神停顿片刻:“那是你的武魂?”
“还不是。”
“什么意思?”
“它不会听从我的召唤。”白仞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昨晚只是被强行拖了出来。”
唐昊没有继续追问镰刀。他对白仞的来历本就存有怀疑,如今那份怀疑并未因为白仞救下唐三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一个尚未觉醒武魂的孩子,以几乎耗尽生命的代价召出一柄能够斩碎诡异残影的镰刀,这种事远远超出寻常魂师能够理解的范围。可白仞若真是武魂殿派来的人,又不该以这种方式保护唐三。
至少在树林里,他确实没有留下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