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的证据（第1页）
西海岸盐田的春天，来得比内陆更晚，也更湿冷。铅灰色的海面与低垂的云层几乎融为一体，凛冽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不分昼夜地抽打着新开辟的盐田和那些简陋的工棚。远处第三期扩建的盐田工地上，数百名工匠和民夫如蝼蚁般在泥泞与寒风中劳作，但进度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阿尔托莉雅站在一处临海的高崖上，苍青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戴头盔，金色的长发被海风撕扯得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因疲惫和寒冷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下方艰难挣扎的工地，而是投向了更远处海天相接的混沌线条，翡翠色的眸子里映着灰暗的天光，深沉得不见底。
“……卤水浓度始终达不到预期，结晶池的析出率只有图纸估算的一半。”高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压抑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脸上、手上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铠甲上也沾着泥点，早已不复往日的光鲜。“我们试了调整沟渠坡度，加高田埂保温，甚至按照您上次带来的‘建议’尝试了分阶段浓缩……效果甚微。如果这个月产量还上不去，与法兰克商人约定的下一批粮食交易就会违约，东部边境几个村庄的春荒……”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盐田是不列颠目前最重要的希望之一，也是她肩上最沉重的担子之一。成功了，它能缓解饥荒，充实国库，稳固人心。失败了，不仅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付诸东流，更会严重打击刚刚因为铲除贪官而提振起来的士气，甚至可能让那些本就对“新奇之法”持怀疑态度的贵族找到攻讦的借口。
“我知道了。”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融入了风声。她没有责怪高文，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焦虑。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重，暴露了她内心的压力。
她又在高崖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下方那些在恶劣天气和繁重劳作中显得渺小而顽强的人们，然后转身，走向崖下临时搭建的、供她歇脚和听取汇报的木屋。“我再看一遍工程图和最近的记录。你们继续监督，按现有方案尽力而为。”
而就在她奔赴西海岸盐田的这几日，卡美洛城内，一场针对“影子”的阴毒风暴，已在摩根的操控下，悄无声息地席卷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卡美洛，内务部密室。
鲸油灯的光芒冰冷而稳定，映着阿格规文毫无表情的脸。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样东西：几封用特殊墨水书写的密信，一块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板拓文，还有两份按了血手印的盐工供词。
这是他用了三天时间，从王宫卫队的暗线、酒馆的流言、贵族的私宴上，一点点追查到的“证据”——指控那位神秘的影子，暗中与北境皮克特人勾结，以盐田核心工艺为筹码，换取禁忌的异界知识与魔力补给，甚至早已将不列颠的防务布防图泄露给了撒克逊人。
“笔迹模仿度九成，魔力残留的伪造手法极其精巧，用了低阶的幻术附魔，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低阶魔术师。”阿格规文的副手，一位负责魔术核查的年轻骑士低声汇报，“供词的漏洞很多，但两个盐工已经死了，死在‘意外’的酒馆斗殴里，死无对证。”
阿格规文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封密信上模仿出来的、与影子留下的图纸上一模一样的无锋字体，深色的眸子里寒意渐浓。
他从不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从不对未知的存在放下警惕。那位影子阁下有功于不列颠，有功于陛下，这是事实；但他的身份不明、能力未知、行事诡秘，这也是事实。可即便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监控与防备，也从未想过，会有人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将“叛国”的罪名，直接扣在了这个连面都没露过的人头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伪造的证据，散播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三日，从底层的卫兵侍女，到中层的骑士文书，再到上层的贵族领主，几乎人人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有人惊惧，有人愤慨，有人幸灾乐祸，甚至已经有保守派贵族，开始上书要求陛下彻查此事，停止盐田计划，将这个“潜藏的叛国者”揪出来。
“查清楚源头了吗？”阿格规文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回大人，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摩根陛下的暗线。”副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抓了两个散播核心谣言的信使，他们的身上，有摩根陛下专属的黑魔法印记。”
阿格规文闭上眼，指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意料之中，却又比意料之中更阴狠。摩根这一手，打的是一石三鸟的算盘：污了影子的名声，离间陛下与圆桌的信任，更能借着“叛国”的罪名，直接废掉盐田这个不列颠最大的希望。一旦陛下对影子的信任动摇，盐田计划停滞，刚刚稳定下来的不列颠，会立刻重新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
“备马。”阿格规文猛地站起身，将所有证据收拢进羊皮袋里，系紧在腰间，“我要立刻去西海岸，面见陛下。”
“大人，可是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国事为重。”阿格规文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凯卿，麻烦你暂代内务部事宜，封锁王宫所有消息渠道，严禁谣言继续扩散。兰斯洛特卿，麻烦你加强王宫与王都的安防，盯紧所有贵族的动向，尤其是与摩根有往来的人。贝狄威尔卿，劳烦你安抚好圆桌内部，稳住军心。”
密室门口，凯抱着胳膊斜倚在墙上，闻言嗤笑一声，指尖转了转腰间的佩剑：“放心去吧，阿格规文。那些上蹿下跳的老鼠，我帮你盯着。敢再乱嚼舌根的，我直接把他们的舌头拔了。”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凝重：“一路保重。我会守好卡美洛，等你和陛下回来。”
贝狄威尔微微躬身，温和的眸子里满是坚定：“阿格规文卿放心，圆桌绝不会因为流言分崩离析。我会稳住所有人，等陛下归来定夺。”
阿格规文看着眼前的同僚，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卫，顶着呼啸的寒风，朝着西海岸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积雪的石板路，留下一串急促的印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粒覆盖。
西海岸的木屋里同样阴冷潮湿，弥漫着木材、海盐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盐田的布局图、水文记录、天气观测以及最近的产量数据。阿尔托莉雅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桌边，就着从窄窗透入的昏沉天光，再次审视那些令人沮丧的数字和图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纸上标示“结晶效率低下”的区域，眉头越蹙越紧。脑海中飞速掠过海水晒盐的原理、可能的变量、这个时代简陋的条件限制……以及，那个留下这份图纸的影子。他是否预见到这些困难？他是否有解决的办法？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一身风雪的阿格规文大步走了进来，腰间的羊皮袋随着他的动作重重晃动。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袭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阿尔托莉雅猛地抬眼，看到阿格规文风尘仆仆的样子，心头骤然一沉。“出了什么事？卡美洛怎么了？”
阿格规文没有起身，直接将腰间的羊皮袋双手奉上：“陛下，卡美洛城内出了针对影子阁下的谣言，有人伪造了他与皮克特人、撒克逊人勾结的证据，指控他泄露盐田工艺与不列颠防务，叛国通敌。目前谣言已经传遍了王都，保守派贵族已经开始上书，要求您彻查此事，停止盐田计划。臣已经查清，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源头直指摩根陛下。”
阿尔托莉雅的呼吸骤然一滞。她伸手接过羊皮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倒在桌上。伪造的密信、石板拓文、供词记录……每一样都做得天衣无缝，若非阿格规文提前核查，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心生疑虑。
指尖抚过密信上模仿的字迹，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却又被更深的、沉甸甸的情绪压住。她想起了那些流言，那些关于“影子手段可怖”“目的不明”的窃窃私语，想起了圆桌会议上骑士们的分歧与警惕，想起了莫德雷德那句“藏头露尾，不安好心”的怒吼。
摩根这一手，太狠，也太准。精准地踩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对未知的恐惧，对叛国的零容忍，对“非我族类”的天然排斥。
她握着密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许久，她抬起头，看向阿格规文：“你怎么看？”
阿格规文抬眼，目光坦荡而坚定：“回陛下，臣以为，证据是伪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影子阁下数次救您于危难，献盐田之法，助您铲除贪腐，于不列颠有再造之功，绝无通敌叛国的可能。摩根此举，意在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毁掉盐田这根不列颠的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严谨，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纵然影子阁下身份神秘，行事隐秘，但功过必须分明。仅凭伪造的证据，就否定他所有的功绩，甚至扣上叛国的罪名，不仅寒了功臣的心，更是中了摩根的圈套。”
阿尔托莉雅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只认规则、只讲利弊、冷酷严谨的内务总管，此刻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心头微微一动。她缓缓点了点头，将那些伪造的证据重新收拢进羊皮袋里，放在桌角。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此事，我自有决断。”
阿格规文躬身行礼，没有多问，转身退出了木屋，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