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追影2(第2页)
她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和焦虑而干裂,握剑的手在批阅文书时,会偶尔微微颤抖。她在会议上不再刻意维持无坚不摧的王的形象,会在冗长的报告里,不自觉地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会在骑士们争论不休时,沉默地看着窗外,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全圆桌的骑士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人点破。他们默契地加快了会议的进程,默契地分担了更多的政务,默契地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他们都懂,王的疲惫,需要那个唯一能抚平它的人来看见。
然后,在一个特别寒冷的雪夜,她回到书房,没有点满室的灯火,只留了桌角一盏孤烛。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处理剩下的文书,而是坐在桌边,望着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趴在了桌上。
脸侧向一边,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摊开的文书上。眼睛闭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轻浅。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嘴唇抿着,但那是一种沉睡中的、完全卸下防备的疲惫。
她在等。
等那道影子,等那个总是在她累极睡去时,悄悄为她披上披肩、整理好文书、添满热茶的人。
这一次,不再是陷阱,是邀请。是她主动卸下了所有铠甲,给了他一个可以靠近的、安全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狼嚎,城堡里巡逻骑士轻微的脚步声……一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阿尔托莉雅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周围的空气里,集中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
很轻微,几乎不存在。但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带着一丝心疼的注视感,又回来了。像春风拂过冰面,像阳光照进阴影。他在那里,在书房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不能动,不能醒,不能让他察觉到她的刻意。
她感觉到那注视停留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要燃尽。然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空气的流动,阴影的移动——在靠近。
他来了。
阿尔托莉雅的心跳如擂鼓。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等待着那一刻。
但那靠近的气息,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停留了许久,然后,开始后退。
他要走。
阿尔托莉雅的呼吸一滞。不行,不能让他走。这一次这么近,这一次他几乎就在眼前——
但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睁眼起身的瞬间,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那气息迅速远离,彻底消失在了阴影里。
他走了。
阿尔托莉雅又等了几分钟,才缓缓睁开眼睛。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快要燃尽的烛火在跳动。但桌角,放着一小包东西,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温度刚好的蜂蜜牛奶。
她坐起身,拿起那包东西。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里面是几块深色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膏体。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她看不懂的现代文字写着配方,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手指向疲惫的眼周和酸痛的手腕,旁边是一个代表“涂抹”的箭头。
是药膏。缓解熬夜带来的肌肉酸痛和眼疲劳的药膏。
阿尔托莉雅握着那包药膏,久久地坐着。药膏还带着一丝体温,像是刚从他怀里取出来的。草药香很清新,旁边的蜂蜜牛奶温度刚好,是她最喜欢的甜度,连她自己都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在熬夜后喝一杯甜的蜂蜜牛奶。
他来了,看到了她的疲惫,留下了药膏和热牛奶,然后走了。
没有触碰,没有现身,甚至连披肩都没有留下。他只是留下了这些,像在说: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
阿尔托莉雅低下头,将那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握在手中,温度透过瓷杯传来,烫得她胸口发紧。
整个卡美洛,所有人都在向她索取——领主索取权力,骑士索取胜利,子民索取庇护。只有这个人,一次次地给她东西,却什么都不要。
不要爵位,不要财富,不要名声,甚至连一句当面的谢谢,都不肯要。
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第一次,有人只在意她累不累,不在意她能不能打赢战争,能不能守护好王国。
眼眶莫名地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陌生的湿意压下去。亚瑟王不能哭,更不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流泪。
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