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身（第1页）

第三首歌响起时，空气变慢了，舞步也跟着换了种温度。

水晶吊灯的光先暗了一度，像有人用薄纱轻轻蒙住了灯盏，原本亮得晃眼的宴会厅忽然就柔了下来。

金色的光碎在香槟的气泡里，碎在女人们的钻石耳坠上，碎在舞池旋转的裙角边，整个大厅都浸在一层暖融融的、不真切的光晕里。

王副官就是在这时走进舞池的。

他身边挽着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身段袅娜，手腕上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随着舞步轻轻晃，晃出一小片冷润的绿光。

张海虾靠在西侧立柱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三只眼睛的蛇纹。

莫云高的私印。

张海虾的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必须拿到。

他抬眼扫了一圈。王副官的右手一直扣在女人的腰上，指节微微用力，像在护着什么。

跳舞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闲着，时不时扫过四周，警惕得像只守着肉的狼。

正面偷，不可能。

硬抢，更不行。

张海虾的视线扫过舞池。

一对对舞伴相拥着旋转，裙角和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旋转的时候，两对人会有大概三秒的错身——后背贴后背，肩膀擦肩膀，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

三秒。

够了。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才塞进那件纯黑哑光羊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领口微微有些歪，他抬手正了正，随即低垂着眼，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那样迈步穿过人群。

他直接走到张海盐面前，停下。

张海盐正端着半杯香槟靠在廊柱上，跟旁边的侨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停在自己面前，以为是来敬酒的，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看见是张海虾的时候，他挑了挑眉。

这小子主动过来找他？

周围人声如潮，香槟塔在水晶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放下酒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带着一丝香槟的甜腻：“怎么了？露馅了？”

“没有。”张海虾仰着脸看他。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眼尾投下一小片扇形的薄影。

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扇，只在那道阴影里轻轻翕动一下。

表情平得很，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板，陪我跳支舞。”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周遭的乐声刚好滑过一个小节，管弦齐鸣的间隙里，那五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两个人之间那片不足半臂的距离上。

张海盐："……"

他愣了两秒，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忍不住笑了，嘴角勾着点促狭的意思，故意拖长了声音："哟，林账房这是……来南洋一趟，还想学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