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鸿门宴下(第1页)
指尖缠绕的发丝被绞得生痛,这熟悉的触感让亚眠悚然一惊。
他立刻松开了手,仿佛那缕头发是烧红的烙铁。
我竟然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了……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从面对家主气势压制的被动中清醒过来。
他上次来撒娇时就被哥哥教过不要被“不干净的东西”伤到手,爱德华不仅仅是个麻烦乐队的贝斯手队长……
现在,尤尼斯·希斯希尔德想要看到的绝对不是一个为朋友焦头烂额的弟弟,而是一个值得背负希斯希尔德之名的“血亲”。
他不能只看到“救爱德华”这一步,他必须看到“救下之后,如何用”的下一步,乃至十步。
尤尼斯擦拭手指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但那是猛兽进食后的清理,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从容。尤尼斯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温柔的、洞察一切的水绿色眼瞳,静静地看着亚眠内心的挣扎浮于表面,又一点点沉入深潭。
尤尼斯一向愿意纵容亚眠,能愿意耐心等待亚眠想出新话术或者放弃。
喉舌必须是我们的喉舌……哥哥上一次的话在耳边回响。亚眠之前只想着如何让乐队的“商业化”,却忽略了尤尼斯话语中更深层的暗示——如果这“乐队”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没有独特的存在价值。但若能将其“转化”……暗桥乐队的独特性不仅仅是其商业价值,而在于其被传唱的、抨击议会的歌词。
亚眠抬起眼,之前那点刻意表现的烦躁和委屈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18岁年龄不符的、冷峻的平静。
他迎上尤尼斯的视线。
“哥哥,”他的声音不再有无意义的波动,“是我之前想左了。我只想着如何平息风波,找回那个惹祸的源头,却忘了思考他本身的价值。”
尤尼斯擦拭的动作停下来了,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和鼓励。他叠好餐巾,点点头示意亚眠继续。
“暗桥乐队,或者说,像爱德华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吸引追随者,在于他们能代表一部分‘声音’。”亚眠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尽量在短时间内斟酌用词,“就算是彻底封杀或者处决也不会让这种声音消失,只会让发声转入地下,让暗桥成为不朽的先锋,成为更难以控制的隐患。而简单的招安,让他们唱些风花雪月,又失去了他们最核心的……能引导他人的价值。”
亚眠清晰地划清了自己与乐队情感的界限。
“好孩子,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尤尼斯的声音带着愉悦的鼓励。
“与其让不受控的声音在暗处滋长,不如将其置于明处,握紧缰绳。”亚眠的指尖在他专用的茶杯边缘轻轻划过,“爱德华,以及重组后的暗桥,可以成为一面旗帜,一面……由我们希斯希尔德树立的旗帜。他们当然可以继续批判,但批判的矛头,必须指向我们希望它指向的地方——比如,议会上某些‘不合时宜’的政策,或是其他几个总想分一杯羹的家族。他们可以成为我们引导舆论、打击不安分政派家族的利器。”
这样,暗桥乐队就是一种“政治斗争的工具”。
这不再是少年人不懂事的玩闹,而是带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布局。
“让下层人觉得,我们希斯希尔德家族,是图兰朵唯一愿意倾听、甚至允许‘另一种声音’存在的开明派和领袖。同时,让其他上层家族看到,我们有能力将最刺耳的反对声,转化为我们的扩音器。”亚眠的声音如春水击石般澄澈,却又似暖实寒,“这比单纯让他们消失,要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
“很好的思路。”尤尼斯终于颔首,“但前提是,你如何确保这柄利器,不会伤到握刀的手?那个黑发的贝斯手可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人。”
“所以,他需要经历一些……必要的‘规训’。”亚眠接话,“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能发出声音的平台是谁给予的,他的同伴们的安危系于谁的一念之间。更重要的是,他未来创作的每一句歌词,都需要经过我们的审核与‘引导’。他会明白,自由是有代价的,而代价就是……成为希斯希尔德的声音。”
终于,尤尼斯轻轻笑了起来:“上甜点。”
他奖励性地用餐后甜点安慰亚眠,还亲手用手帕抚上亚眠的脸,替弟弟擦掉刚才的冷汗,动作温柔体贴带着显而易见的嘉许。
“真正的控制,并非源于强制的缄默,而是让对方自愿戴上项圈,并以为那仍是自由。”尤尼斯的声音如最沉郁顿挫的提琴乐章,和亚眠分享着情报:“那个爱德华……他很在乎他的乐队,那是他的‘家人’。只需要适当的‘引导’,他会明白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柔声说,“他像只不乖驯、会抓人的野猫,哥哥不想你受伤,等我再‘教导’他几天,之后就交给你玩。”
亚眠垂着眼睫吃布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谢谢哥哥。”
“至于科切索尼家那边的噪音,明天就会停止。”尤尼斯对待议会重要议员的态度和对待衣袖上的灰尘别无二致,“民众需要一点新的‘热点’,而一个得到希斯希尔德家族‘宽容’与‘审视’后重新出发的乐队,会是个不错的话题。”他看向亚眠,目光幽微,“你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我的亚眠一贯是个好孩子——你会是乐队的公开赞助人,艺术与商业的桥梁,有远见的远东商贾也是最开明的贵族新一代,以及……我引以为傲的、最亲爱的弟弟。”
“我会处理好这些,不会辜负哥哥的期望和栽培。”亚眠应道。
“很好,今晚想睡在哪里?我的小王子。”
亚眠躬身行礼,告诉尤尼斯他今天还有点事要回兰亭区处理。
“早点休息,祝你今夜好梦。”尤尼斯惯例似的撩开亚眠额发给了祝福额吻,对他来说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家庭教育”。
亚眠离开时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与来时并无二致。
坐进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隔绝了庄园的一切,亚眠才允许自己闭上双眼。他靠进椅背,仿佛只是在小憩。车窗外的流光溢彩划过他平静无波的脸,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车辆驶入兰亭区,停在春水街那处幽静院落前。
他下车,对迎上来的林记伙计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进私宅。
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算计暂时屏蔽。
这里是他的领地,由远东的规则与林记的金银构筑的、相对安全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