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之人(第1页)
风声似乎穿透了公演区的每一个角落,昏暗的光线投射在破败的、蒙尘的简陋高台上。那曾经人声鼎沸的露天“舞台”已经荒芜……
亚眠手脚利落地从推车里抽出了地垫铺在舞台中央,然后把小推车里那些来自兰亭区的各色零嘴儿、糕点、酒水一股脑地堆了上去——一个格格不入却又带着某种倔强意味的“野餐区”就这么形成了。
西里弗看着亚眠忙碌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你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
亚眠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在野餐布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与他此刻环境极不相称的精致茶具和保温壶,开始慢条斯理地准备他的茶。
他也没忘记西里弗,用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咔哒”一声利落地撬开一瓶酒的瓶塞,直接递到西里弗手里。
“喝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放心,这里没别人,而你——”他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在我面前丢人现眼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回。”
西里弗握着微凉的酒瓶,看着坐在一堆食物中间、已经开始温杯烫盏的亚眠,一阵恍惚。这家伙……总是能用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精准地戳破他所有伪装,然后把他从自怨自艾的泥潭里粗暴地拎出来。
他依言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麻痹的快感,压抑了数日的情绪如同找到裂缝的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他盯着亚眠,喃喃道:“亚眠,你说……为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这样对待……”
亚眠正小口咬着一块桂花糕,闻言,漫不经心地开口,仿佛在谈论茶水的温度:“因为话语权,因为‘艺术’的话语权握在权力之手,艺术可不仅仅只是艺术……更何况政治本身就也是一种‘艺术’。”他顿了顿,看着西里弗那明显茫然的金眸,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对牛弹琴”的无奈,“傻弗弗,你能听懂吗?”
西里弗又灌了一口酒,皱着眉强行咽下,酒精让他眼眶发热,声音也激动起来:“我……不太懂……什么话语权、艺术、政治……这些太复杂了!我只知道,我喜欢音乐,我想要自由……”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紧紧攥着酒瓶,指节泛白,“凭什么我们追求自由和梦想就是错误的!凭什么我们就要被封杀!凭什么我们就要被说成是异类!”
亚眠没有直接回答这充满酒气和愤懑的质问,只是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鸭脚包,递到西里弗嘴边。西里弗正情绪上头,几乎是本能地接过来,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
亚眠对此很满意。他就在西里弗慷慨激昂的控诉间隙,精准地投喂着各种食物,仿佛在给一台即将过热宕机的机器补充燃料,顺便防止这傻子因空腹饮酒直接躺倒。
亚眠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西里弗一边吃一边喝一边抱怨,骂上层人的虚伪,骂“正统”艺术家的傲慢,骂这该死的等级制度……在亚眠眼里,西里弗依旧和小时候那个受了委屈就跑来找他、一边哭一边骂街的小少爷没什么区别。
这些情绪大概憋得太久,需要这样一个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彻底发泄出来。
所以,他带西里弗来这里,给西里弗灌酒,用酒精诱发了这场荒诞的发泄。
酒瓶很快见了底,被西里弗随手扔到一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脑袋昏沉,看亚眠的脸都带了重影,喃喃道:“亚眠……嗝……你说,我们暗桥乐队是不是……嗝……真的没有未来了……”
亚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西里弗泛红发热的脸颊:“看烟花吗?”
西里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于是亚眠从小推车底部扒拉出烟花,无数火光拔地而起,在半空炸开漫天璀璨的华彩。
在这样一个夜里,每一抹色彩都像一场狂喜,金属、硝酸钾、硫磺、炭粉和钙盐,种种化学成分按比例调配,最终成为一颗瞬息间的人造星辰。
在地面上,在荒芜寥落的公演区,有两个小少爷坐在一起看着这人造的璀璨。
亚眠扶着摇摇晃晃的西里弗,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中显得有些不真切,却清晰地传入西里弗耳中:“……地面距离太空一百公里,而在这一百公里的距离中,人类用烟花来豢养流星。”
“豢养……流星?”西里弗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天上不断明灭的光团,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组,脑袋里一团浆糊。
“这是人之野心,或者是人的能动性是欲望的集合。”亚眠难得地解释起来,语气却带着一丝薄凉,像在惋惜,又像在嘲弄,“人对‘美’这一概念的态度很奇妙。大部分人对美会抱有欣赏,而一部分人会不由自主地追寻美的极致——可什么是美的‘极致’呢?”他侧头看了看西里弗,“是转瞬即逝的璀璨,是衰败前的极盛,是出乎预料、无人可忽视的夺目‘流星’……也是可控的、在轰然盛放后又走向消逝的‘烟花’。”
西里弗听着,看着那绚烂之后重归黑暗的天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些烟花……像极了暗桥乐队,曾经那么耀眼,吸引无数目光,却在最炽烈时被强行掐灭,只剩下无尽的沉寂和黑暗。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喃喃道:“所以,我们……暗桥乐队……就只是那转瞬即逝的流星吗……”
“你终于是想明白一点儿了。”亚眠伸手,带着点浮夸的“欣慰”,拍了拍西里弗靠在他身上的脑袋,“弗弗,比之前聪明了。就凭你们写的那些歌词被大肆传唱,当然会让很多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