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孤舟(第1页)
京州港的凌晨四点,天黑得像扣了口锅。咸腥的海风卷着细雨,打在人脸上生疼。
程听云裹着件脏兮兮的防水冲锋衣,帽檐压得极低,正蹲在码头边抽烟。烟头明灭的红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个鬼火。她脚边停着辆满是泥点的皮卡车,车厢里隐约能看见几个油桶和渔网。
“船呢?”裴予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程听云吓得一哆嗦,烟头差点烫着手。“我操,你走路没声儿的啊?”她赶紧把烟摁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来了。‘海鹰号’,我哥那个发小的船。那老头倔得很,一听要往魔鬼海开,差点拿鱼叉把我叉出去。”
她说着,往码头深处一指。
百米开外,一艘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铁壳渔船正随波晃动。船身漆皮剥落,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渔具和塑料箱,活脱脱一艘要报废的渔船。但在这种天气出海,这种不起眼的船反而最安全——没人会把一艘破渔轮和亿万富翁联系在一起。
“人呢?”裴予安眯起眼,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飞。
“在下面睡觉呢。”程听云压低声音,“我按你说的,没提你的身份,就说我表妹想不开要出海寻死,雇他的船去魔鬼海转一圈。那老头爱钱,给了双倍定金,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
裴予安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稍微松了半分。这种脏活累活,还得是程听云这种混迹三教九流的人脉管用。
“东西都带齐了?”程听云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
“齐了。”裴予安拍了拍肩上那个不起眼的登山包。里面没有武器,没有通讯设备,只有那个装着艾瑞克女儿日记本的U盘,一套简易的潜水装备,以及……一包程听云硬塞进来的巧克力。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跟去。”裴予安盯着程听云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是死命令。如果我天亮没回来,或者船沉了,你就按原计划走。”
程听云眼眶瞬间就红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狠狠捶了裴予安肩膀一拳。“你他妈……一定要回来。老娘的巧克力可不便宜,你得回来报销。”
裴予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扯出那个弧度。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跳板,登上了“海鹰号”。
船老大是个满脸沟壑的老头,叼着个烟斗,看都没看裴予安一眼,只是哑着嗓子吼了句:“丫头,想清楚了?那鬼地方去容易回难。现在跳船还来得及。”
“不回了。”裴予安走进驾驶室,站在他身侧,“开船吧,师傅。”
随着一声沉闷的柴油机轰鸣,锈蚀的锚链哗啦啦地被收回。破旧的渔船切开漆黑的海面,向着那片传说中的死亡海域驶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天空是种病态的灰黄色。风越来越大,浪也越来越高。这艘几百吨的铁壳船在巨浪里像个玩具,时而冲上浪尖,时而跌入波谷。裴予安站在甲板上,死死抓住栏杆,胃里翻江倒海,却硬是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给咽了回去。
她不能吐。艾瑞克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看着她。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临近中午,船已经深入魔鬼海腹地。这里的海水颜色诡异,不再是蔚蓝,而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指南针开始疯狂旋转,GPS信号彻底消失,连卫星电话里传来的也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到了。”船老大吐得脸色发青,指着前方海平面上隐约可见的一个小黑点,“那就是你要去的那个鬼地方。但我不能再近了,再近船就得散架。”
裴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礁石岛,上面矗立着一座红白相间的废弃灯塔,看起来摇摇欲坠。这就是北纬32°东经159°,艾瑞克选的决斗场。
“放救生艇。”裴予安解开身上的救生衣,换上了那套紧身的潜水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