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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收获季(第1页)

乐小米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梦,是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那种光。细细的,窄窄的,像是谁用刀在黑暗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光就从那道口子里涌了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落在她的眼皮上,一下一下地跳。

她睁开眼。

老屋的土炕还是记忆中的温度。不冷不热,是一种她睡了二十年已经分辨不出滋味的温度。棉被的边角磨出了毛,露出发黄的棉絮,被面上印着碎花——粉红色的,被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接近白色的一种很淡很淡的粉,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的正中央出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延伸到墙角。裂缝的边缘泛着黄,那是多年的烟火和潮气浸出来的颜色。她小时候躺在这个位置上,每天晚上数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盯着这道裂缝看。有时候觉得它像一条河,有时候觉得它像一道伤疤。今晚它像一条河还是像一道伤疤?她分辨不出来。它只是在那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和她离开家去省城读书那天一模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潮,是乡村特有的、混杂着稻草和牲畜味道的潮。窗外传来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像是非要把整个村子都叫醒才肯罢休。远处有狗应了几声,然后又是公鸡的声音。它们像是在对话。

她坐起来。

枕头边放着昨天从省城穿回来的那条碎花裙,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蕾丝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白。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

那条裙子花了她三个月兼职的工资。一百二十块。她在学校食堂端了三个月的盘子,每天中午下课之后跑着去,围裙一系就是两个小时。手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三个月后她拿到那笔钱,站在学校门口的服装店橱窗前看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她选了那条最素的碎花裙。室友说土,说现在谁还穿碎花。她笑了笑,没说话。回宿舍的路上她把裙子抱在怀里,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路过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没舍得扔。

即使室友说土,即使她花了三个月才攒够钱,即使她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穿过——她还是没舍得扔。她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也许不是那条裙子。也许是那三个月的每一个中午、每一次跑着去食堂、每一双被泡得发白的手。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没办法把这条裙子简简单单地扔掉。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小乐发了一张图——是院子里堆满葡萄筐的照片。竹筐子码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配文只有三个字:

回来了没?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有一点干裂。那张脸看上去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脸了。在省城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走路,怕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怕别人问她"毕业了打算去哪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来”这个选项,她从来没放在自己的计划里。

但它一直在那里。

八月的希望平原,天亮得格外早。

窗纸从灰白变成乳白,又从乳白变成金色。光线像水一样漫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炕沿、爬过地面、爬上对面的墙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丫丫,像是一幅用墨随意勾勒的水墨画。那些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活的。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长的那声像是在呼唤什么,短的那声像是在回答。它们在说什么呢?她听不出来,但那声音让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脚从被窝里伸出来,脚趾头碰到了布鞋。

布鞋是奶奶纳的。千层底,黑布面,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小很小的梅花——也是粉红色的,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奶奶走了五年了,这双鞋是她走之前那年冬天纳的。那时候奶奶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针脚不如从前密了,但还是一针一针地纳完了。

乐小米从来没舍得穿过。到今天才第一次穿在脚上。

鞋底碰到脚趾头的一瞬间,那种凉意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脚趾尖一路钻到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一种陈年的凉,像是这双鞋在柜子里放了太久,已经吸饱了时间的温度。

她穿好鞋,站起来。

隔壁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沉闷的、短促的,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声音她很熟悉——从她记事起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声音。小时候她觉得害怕,总觉得爷爷要把肺咳出来了。后来她习惯了,知道那只是爷爷的咳嗽。再后来她去省城读书,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听不到这个声音,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现在她又听到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像一层纱一样挂在葡萄架和槐树之间,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灌进肺里,像是把她体内积攒了一个城市的灰尘都洗了一遍。

她站在水龙头前面刷牙。

牙刷是旧的,刷毛已经歪了,牙膏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薄荷味,辣得她舌头发麻。她含了一口水,是压水井压出来的地下水,凉得扎牙,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适应那个温度。

她抬起头。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了出来。

金色。

那光不是慢慢变亮的。是先是一道细线——像谁用金色的笔在天际线上画了一笔——然后那道线突然炸开了,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光落在葡萄藤上,落在叶子的露珠上,落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露珠在光线里像一颗一颗碎掉的小太阳,滚来滚去,折射出无数种颜色——金色、橙色、红色、紫色,最后又全部汇入金色。

整个平原都泡在那层金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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