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士登门(第2页)
此后大半时辰,苏秉珩接连请教子弟教化尺度、读书取舍、修身静心之道,苏砚秋皆是从容作答,言语通透淡然,藏着半生浮沉、半生归隐的通透阅历,令人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夕阳西垂,橘色暮色漫入厅堂,晕开一室温柔光影。苏砚秋适时起身拱手:“日暮山寒,山道崎岖,我该归山清修了。”
阖府众人即刻起身,以最高礼数相送。苏秉渊三兄弟偕同族老一路送至府外山道,静静伫立目送,望着那道素衣清瘦的身影缓缓融入山林暮色,彻底隐去,才转身归府。
盛礼落幕,喧闹尽散,苏府迅速回归素来规整沉静的日常。族老各自归院处理族务,苏秉翰动身去往城外田庄核对季度账目,苏秉珩折返书院督查课业。
府门前青石板空地上,只剩苏老夫人、苏秉渊、苏砚舟与四姊妹。
苏老夫人目光平和,却带着世家长辈的规整叮嘱:“盛会已毕,各自归本分。秉渊即刻返程履职,不可耽误公务;砚舟速速回书院沉心治学,莫因一日闲散荒废课业。”
苏秉渊认真应下,叮嘱儿子潜心读书、勿忧家事,随后登车启程,车马轱辘远去,再度奔赴千里外的宦途。
苏砚舟郑重拜别祖母与姊妹,背起厚重书箱,青衫背影挺拔端正,转身沿回廊远去,归往严苛孤寂的书院苦读生涯。
四姊妹结伴折返内院,沿途晚风轻软,廊影重叠。
苏玥缓缓轻叹:“今日这番点拨,实属毕生难逢。只是我仍旧懵懂,安分守礼、承担责任已是极致,何为守心,我竟半分参悟不透。”
苏瑶温声附和:“循规度日、不惹是非、扛起本分,便是安稳归宿。我们生于世家,规矩护我们安稳,亦该守好这份本分。”
苏姝满眼憧憬,拉着苏见微的衣袖软声道:“大姊,砚秋公这般温和通透,真好。我真希望往后还能再见他一面。”
苏见微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只淡淡道一句随缘即可,未曾多言心底波澜。
行至回廊分岔路口,四姊妹相互躬身道别,各自转身归往自家院落。
苏见微独自缓步走回芷微院。刚踏入院门,早已在廊下静静等候的青禾立刻快步迎上,左右仔细环顾,确认院中无任何下人走动,才压低声音,稳妥回话:“姑娘,前日您托付解救那名街头被卖少女的事,已然彻底办妥。”
她语速轻稳,条理分明:“我托城外最是牢靠、口风极紧的婆子,暗中寻到那名少女,加价从牙婆手中将人稳妥赎出,避开了市井耳目与那赌徒生父。之后将少女带至城外无人熟识的官道路口,交付了一笔足够她远行安家、度日谋生的充足散银,还备好了路途干粮。”
“我仔细叮嘱过她,京中是非深重、旧亲皆是牵绊,不必回头、不必留恋。只需改换姓名,去往陌生乡镇,凭一己双手劳作谋生,便能彻底挣脱原有泥沼,换一世安稳清白。”
“那少女本是满心死寂、濒临绝望,得知自己重获自由,泣泪拜谢,不敢多做停留,即刻独自上路远走。此后山高水远,无人知晓她的去向,无人能追查至苏府,彻底干净,无半分牵连隐患。”
苏见微立在廊下,静静听完全程汇报。
自那日街头目睹少女泣血求救、骨肉被卖、命如草芥的刺骨寒凉,积压在她心底多日的沉郁与无力,在此刻尽数缓缓消散。
她眉眼沉静,轻轻颔首,声线清淡安稳:“这般处置,最为周全妥当。断牵绊、脱过往、自求生路,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新生。此事到此彻底了结,往后不必再提及、不必再探寻,各自安命、各自安生,便是最好。”
“奴婢明白。”青禾躬身应下,悄然退至偏院值守,不再打扰。
庭院寂静,晚风穿廊,吹动她素色裙摆,檐下灯笼光影摇曳明灭。
苏砚秋公那句振聋发聩的箴言,一遍遍在心底盘旋回荡——
守礼是本分,守心是根骨。
她终于彻底通透、彻底明晰。
往日她总困于矛盾之中:身在深宅、身负闺训、束于礼教,看着世道不公、女子命贱,满心悲悯却束手束脚,常常深感无力。
如今方才彻悟。
往后人前,她依旧是温顺得体、守礼安分、无可挑剔的苏家嫡长女。待人温和有度、行事妥帖周全,恪守世家教养、不越分寸、不惹非议,稳稳守住立身之本,这是她的守礼本分。
而人后心底,她再不盲从世俗宿命、再不认命屈从。
礼教可束她言行,不可束她心志;宗族可定她名分,不可定她余生。
她亲历弱女被卖的凉薄世道,亲手以己力救人、放手予人新生,早已看透女子依附旁人、受制于人的悲哀。
从今往后,她默默守好本心、积攒力量、潜心学医、沉淀底气。不求依附门第、不求良缘庇佑、不求世俗安稳,只求握己命、立己身,既能自保挣脱既定宿命,亦能在力所能及之处,护得更多苦命女子一线生机。
世人顺命,她偏要唯心自渡、自开前路。
高墙锁得住身形,锁不住本心。
规矩束得住言行,束不住余生。
守礼以安身,守心以立命。
自此,前路明晰,心有归处,再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