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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穿越·信

江书白十二岁那年春天,在书架顶层翻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他本来是在找一本旧版的海洋图鉴,那本书他小时候看过很多遍,后来不知道被收去了哪里。他搬了张椅子站上去,手指沿着书架顶层一排书脊扫过去,没摸到那本图鉴,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他把它抽出来,是一个铁盒,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盖子的边沿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被打开过很多次又合上。他站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盒,然后把它拿下来,放在书桌上,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叠旧信纸,纸面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叠得很整齐。最上面那一张的抬头写着他的名字:“江书白收。”字迹清隽熟悉,是他另一个爸爸的笔迹。江书白站在书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识那行字的每一笔——江欲燃刻在木头上的字、写在便签上的字、留在铅笔盒盖内侧的字。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封写给自己名字的信。他放下铁盒,轻轻地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拆开了。

“书白:你现在应该已经能自己读这封信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你爸爸的怀里,很小,还不会说话。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些,但我想在你长大之后,让你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江书白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的落款日期都不同,从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开始,一直写到他开始上学的年纪。信的内容很平常——写他第一次坐秋千的时候攥着绳索笑的样子,写他第一次叫“爸爸”的那天下午的阳光,写他第一次在院子里蹲下来看蚂蚁爬过银杏树根时的角度。那些被写在纸上的细节像一枚一枚被小心收集好的小物件,在江书白的阅读过程中从时间的底部浮起来,在书桌上方重新显影。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是他六岁那年,他刚上小学不久。信纸上的字迹比之前的略淡一些,像笔尖的墨水快要写完的时候写的:“书白,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比现在高了很多,可能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但没关系,我记得。我会一直记得你第一次荡秋千的时候笑出来的声音,记得你蹲在银杏树下看蚂蚁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在午后的光里面朝窗户的方向偏着头。如果你以后想听这些事,你可以随时来问我。”

江书白把最后一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正在发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春末的光里半透明地亮着。煤球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它走的那天江书白蹲在它旁边摸它的背,摸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上学了。它被埋在银杏树根旁边,现在那棵树的枝条已经伸到了二楼窗户的高度,树冠在风里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江书白把那些信按原来的顺序放回铁盒里,盖好盖子,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了房间。他在走廊里找到简逾白,简逾白正在客厅窗台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江书白怀里抱着那个铁盒,目光在铁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书:“你翻到那个了。”

“嗯。”江书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铁盒放在膝盖上,“里面的信,都是另一个爸爸写的。”

“他写了好几年。”简逾白说,“从你出生开始写到上小学。”

江书白低头摸着铁盒的边沿:“他说他记得我小时候的事。他说我荡秋千的时候笑出声音,说我蹲在树下看蚂蚁的样子,说我在午后的光里偏着头叫他。”

简逾白坐在窗台上,午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铁盒的盖子和江书白低垂的睫毛上,那枚被磨亮的盖子边缘的光被压缩成了一道极细的银线。简逾白安静了一会儿:“那些他都没有写在别的地方。只写在了信里。”

江书白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膝盖上的铁盒,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铁盒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跟那本旧海洋图鉴并排放着。他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见了院子里那棵正在春天里向上伸展的银杏,看见了树枝在风力推动下的移动轨迹,看见了地面某一处正在被阳光慢慢照亮的、埋着煤球的泥土表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客厅,在简逾白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那天晚上江书白洗完澡之后没有立刻回房间,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江欲燃旁边,把一样东西放在了他手里。江欲燃低头——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木雕,薄薄的一片,表面被磨得光滑温润,叶脉的纹路被刻得清晰分明,像一枚被刚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被时间永久固定住的夏季标本。叶片的背面刻着两个并排的小字:“记得。”

“你刻的?”江欲燃问。

“美术课学的。”江书白说,“刻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看的。”

江欲燃握着那枚薄薄的木片,指腹沿着叶脉的纹路轻轻走了一圈,然后在叶片的背面、那两个字旁边,用铅笔轻轻补了一笔——画了一枚小小的银杏树冠,像书桌上那本旧相册封面上的那棵一样,被时间反复描过但没有磨损。江书白低头看见那个被添上去的图案,没有说什么,但他伸手把那枚银杏叶拿过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铅笔笔触覆盖过的那一小片区域,然后把它放回了江欲燃的手心里:“放你工作台上吧。”江欲燃看着手心里那枚被递回的叶片,以及叶片背面那枚被一起描下的树冠轮廓,他的指腹在那枚小小的树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月光正在海面上铺开,把那片宽阔的、起伏的平面照成一片银白色的镜面。远处海潮声持续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枚正在不断地、耐心地合拢又打开的计时单位。那枚银杏叶被放在工作台上靠窗的位置,被月光照着一半,像一枚正在被持续地、不需要被提醒地保存着的凭证,正在被纳入这个夜晚正在进行的、完整的记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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