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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潮声

第二天简逾白是被海鸟的叫声唤醒的。声音从敞开的阳台门外传进来，清脆又陌生，间隔着海风偶尔卷进来的潮声。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煤球正蹲在床头的枕头边，两只耳朵竖着，面朝阳台的方向，像一个正在认真地收听早间新闻的听众。简逾白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猫没有转头，但尾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收走了。

他坐起来发现江欲燃已经不在床上了，但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也还留在床头柜上。简逾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听不太清的方言。他披了一件外套下楼，穿过门厅走到民宿门口的小院子里——江欲燃正站在院子里的晾衣绳旁边，手里抖开一条刚洗过的浴巾。晨光从院墙上的夹竹桃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衣袖被风鼓起又落下。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简逾白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江欲燃把浴巾搭在绳上拉平，“睡不着，下来看了看海，碰见房东阿姨在浇花，聊了一会儿。”

简逾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晨光从夹竹桃的枝叶之间穿过，把石阶照得温热。江欲燃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外面那片海——早晨的海面是浅蓝色的，近处的水色更淡，透着沙底的浅金色，像一杯被阳光冲淡了的茶。

“房东阿姨早上跟我说，这个季节螃蟹多，晚上退潮的时候可以去赶海。”江欲燃说，“她说她可以借我们桶和铲子。”

“煤球呢？”

“煤球在屋里蹲着看鸟。”江欲燃偏头看了他一眼，“它今天早上发现阳台上有海鸟经过，蹲在门槛上看了快二十分钟没动。”

简逾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煤球蹲在门槛上，耳朵竖着，尾巴收拢搭在前爪上，看着海鸟从阳台外的天空中飞过的样子。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这一整天的节奏都可以放慢一些，像海水被潮汐拉上岸又退回去，不急不缓。

上午他们沿着海边的小路走了一段。路的一边是海，另一边是低矮的民居和几棵歪着长的老树，树根裸露在路边，被海水和风塑造成奇特的形状。煤球这次愿意自己走了——它走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小花，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上飞过的鸟，然后继续走。海风把它的毛吹得微微翻动，但它的路线始终保持笔直，像一个正在带路的小型向导。

走到一座旧码头的栈桥时，简逾白停下来，在栈桥尽头的木板上坐下来，把脚悬在木板边缘，面朝着海面。江欲燃坐在他旁边，煤球蹲在两个人之间，尾巴搭在木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五月末的阳光照在海上，把海面变成一片流动的、细碎发光的平面，远处有渔船在缓慢地移动，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简逾白偏头问他。

“小时候来过一次，很多年了。”江欲燃说，“那时候觉得海太大了，站在海边像站在一个不认识的东西前面。现在看觉得还好。”

“现在觉得还好？”

“现在觉得海就是海。”江欲燃偏过头看着他，“风会吹过来，潮会涨上去，明天太阳还会在同一个方向升起来。没什么好怕的。”

简逾白听他说完，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煤球蹲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猫正半眯着眼打盹，尾巴在木板上被风吹得偶尔动一下。他伸手碰了碰江欲燃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江欲燃的手指很快就跟他扣在了一起，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两个人之间阳光照得到的木板上，几枚银圈在光里微微亮着。

傍晚退潮的时候，他们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和两把小铲子去了民宿后面的那片浅滩。煤球被留在屋里睡觉了，因为简逾白觉得潮水涨落的声音对它来说可能太陌生，没必要连这个都要它一起经历。浅滩上的沙是湿的，水退去之后留下了一层层细密的波纹，像被水描过的指纹。江欲燃蹲在水坑旁边，用小铲子挖开一个沙堆，底下露出几只小小的、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寄居蟹，背着螺旋形的壳在湿沙上慢慢地挪动。他把铲子放下，没有碰它们，只是蹲在那看了几秒。

简逾白蹲在旁边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镜头里江欲燃蹲在暮色中湿漉漉的沙地上，低着头看那些小小的寄居蟹，海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抬头看镜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看着潮水退过之后留下的这些细小的生命。简逾白收了手机，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两个人并排蹲在浅滩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寄居蟹爬回沙里，然后站起来，拎着那只装了半桶海水的塑料桶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天色正在变暗，晚霞已经褪成了天边一道细长的橘红色线。江欲燃走在前面两步，桶里的海水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发出细小的水声。简逾白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他的影子被落日拉长又缩短，在海风和木栈道的轻微摇晃中，像一枚被缓缓移动着的、不需要被追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