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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暴雨
七月中旬的时候，这座南方城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天气预报提前两天就发了橙色预警，但没有人料到雨会下得那么猛。那天下午简逾白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迅速变成了深铅色，然后像谁把天上所有的水同时拧开了，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盖过了会议室里同事的发言。他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暴雨里晕成模糊的黄色光团，行道树的枝丫被风压弯了腰，叶片被雨打得翻飞。
他低头给江欲燃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店门关好，把煤球带进阁楼。”对面秒回：“已经关了。你下班别冒雨跑，等雨小点我接你。”简逾白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了桌上，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看了两次窗外的雨势，一次比一次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四点半的时候会议提前结束了，因为整栋楼的电被雷劈断了一次。简逾白收拾好东西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像帘子一样密密地垂下来，把整条街都泡成了一片流动的灰色。他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冲出去，抬头看见雨幕里有一个撑伞的身影正在往公司门口走——步子很快，伞面被风吹得歪斜，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了，深色的水渍在布料上不断地蔓延。
简逾白推开玻璃门冲出去站在屋檐底下，等那个身影走近。江欲燃收伞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头上，外套肩膀那块洇成了深色，鞋里大概也进了水，但他站在那先把伞往简逾白这边偏了偏：“走吧，雨大，别等了。”
“你从店里走过来的？”
“嗯。”江欲燃说，“公交停了，我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三个字让简逾白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从城南文创园到市中心，走快也要四十分钟，雨这么大，路上水淹到脚踝以上，这个人就这样撑着一把伞走过来了。他低头看着江欲燃湿透的裤脚和那双泡了水的运动鞋，伸手把他的伞接过来举高了，另一只手攥住了江欲燃的手指：“走吧，回去换衣服。”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走进暴雨里。伞不够大，江欲燃把简逾白那半边遮得严严实实，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帘里，水珠顺着外套的布料往下淌。简逾白想换手把伞往他那边偏，但江欲燃握住伞柄的手没有松开，简逾白偏不过去，只好把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搂了搂，让两个人在伞下面贴得更紧了一些。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铺天盖地，像整个城市都在被浸泡，他们在伞下那一小片干燥的空间里并肩走着，膝盖偶尔碰在一起，呼吸在雨气里化成白雾。
回到店里的时候煤球正蹲在阁楼楼梯口等着，看见两个人浑身湿漉漉地进来，走过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边转了两圈闻了闻，确认气味都对之后退回去蹲好，尾巴在脚踝处扫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就好”。简逾白催江欲燃上楼换干衣服，江欲燃站在楼梯口脱了外套拧了一把水，袖子拧出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像某种被暴雨带进来的、短暂的证据。
江欲燃上楼去换了衣服，下来的时候看见简逾白蹲在窗台边检查那棵银杏。暴雨把窗台内侧溅湿了一片，银杏的花盆边缘也被打湿了，叶片被雨水冲得鲜绿鲜亮的，在室内相对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水光。煤球蹲在旁边看着简逾白检查花盆，像在共同履行一个监护职责。
“没事吧？”江欲燃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没事，盆里有积水，我倒掉了一部分。”简逾白转头看他——换了一件干燥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你头发还没擦。”
“先看树。”
简逾白站起来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站在江欲燃面前给他擦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毛巾裹住他的发顶轻轻揉搓，碎发被毛巾揉得乱翘起来，水珠被吸进棉纤维里。江欲燃仰着头任他擦，目光从下往上追着他的脸，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被主人擦完毛之后感到满意但没有说出口的猫。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打在屋顶和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压成一片白噪音。煤球在暖气片旁边盘好了身子，那棵银杏在窗台上静静地站着叶片被雨水洗得透亮。简逾白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江欲燃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小茶几面对面坐着，外面的暴雨把天色压得很暗，店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你走过来的路上在想什么？”简逾白问。
“想你别淋着。”江欲燃说，“想雨太大了，你肯定没带伞。想煤球应该喂过了。想那棵银杏在窗台上可能被雨打歪了。”
简逾白看着他：“你走了四十分钟，脑子里就装着这些？”
“够多了。”江欲燃靠在椅背上，湿了的发梢还贴在额头上，“够走完这四十分钟。”
简逾白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把那棵被雨洗过的小银杏扶了扶正，让它的主干重新站直。叶片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了几滴，滴在窗台上，很快被地暖蒸干了。煤球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食盆前面闻了一下确认粮量，然后满意地回到自己的窝里盘下来。
简逾白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的暴雨，雨还在下着，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但他站在这间有灯有猫有人的店里，觉得外面再大的雨也只是一场外面的事。他身后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温温热热的，像一枚平安扣贴在心口的重量，不沉，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