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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银杏
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之后，那棵小银杏开始疯长。先是那些嫩芽变成了一簇一簇的小叶子，然后枝条比冬天的时候粗了一圈，整棵树从半人高窜到了几乎到简逾白胸口的位置。煤球已经不能趴在那棵树的阴影里打盹了，因为树冠的阴影太小了遮不住它整个身子，它只好退到花盆旁边的地垫上去，把晒太阳的位置让给那棵正在往上蹿的树苗。江欲燃说等秋天到了就给它换个大一号的盆，煤球的尾巴在听到“换盆”两个字时摇了摇，像在表示对施工噪音的预先抗议。
四月初的时候江欲燃接了一个订单——有人找他定制一套木质的茶托，要求用老榆木手工打磨，五件一套，限期一个月。那个订单的回报不错，但工作量很大，从选料到开榫再到打磨上油，每一步都得花时间。简逾白下班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江欲燃坐在工作台后面低着头忙活，台面上散落着碎木屑和几块半成品，煤球趴在他脚边打盹。
简逾白也忙。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摄影展，他负责统筹布展和作品筛选，每天比平时晚回来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白天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晚上回到阁楼的时候，一个在窗台边看书，一个在桌前画设计图，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累了就先睡”，然后继续低头。那种相处模式跟秋天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黏着的，但也不是疏远的，是一种刚刚好的距离，像两棵同盆而栽的树，根系在地下缠着，树干在地面上保持着各自伸展的空间。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简逾白难得没有加班，睡到自然醒。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在被子上面画了一道暖融融的光线。他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但床单上还有余温。他眯着眼听着楼下的动静——店门半开着，传来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响和煤球偶尔“喵”一声的附和。他裹着被子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江欲燃正蹲在门口给煤球的食盆添粮。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蹲着的背影勾出了一个暖融融的轮廓，他后颈那截碎发支棱着，在光里泛着柔软的棕色。煤球蹲在旁边仰着脑袋等他添完，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简逾白靠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在江欲燃旁边。江欲燃偏头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粮袋递过去，简逾白接过来添完了剩下的半碗。两个人蹲在门口看着煤球低头吃粮，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得不忍心出声的画面。
“我昨晚梦见那棵银杏了。”江欲燃忽然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它长到了二楼那么高，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江欲燃说，“你在树下拍照，煤球在落叶堆里打滚。”
简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不叫梦，叫打算。”
江欲燃笑了一下：“也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粮屑，伸手把简逾白也拉起来，“走吧，去买早饭。”
那天上午两个人去了菜市场，买了一袋新鲜的蔬菜和几块排骨，路过花店的时候简逾白又买了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煤球对那盆薄荷的态度比对银杏热情得多，凑上去闻了闻就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叶片，然后被薄荷清凉的气味熏得打了一个喷嚏，蹬蹬蹬地跑开了。简逾白看着它跑开的背影笑了，江欲燃站在窗台边伸手碰了碰薄荷的叶片，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这股味道跟木头混在一起挺好闻的。”
“那你以后刻木头的时候摘两片放桌上。”
江欲燃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桌上放什么？”
“我不管你。”简逾白说，“但我可以建议你。”
江欲燃笑了一声，把薄荷盆端进了屋里，放在了窗台靠里的位置。煤球过了一会儿又试探性地凑过来闻了闻，这回没打喷嚏，只是谨慎地看了薄荷一眼，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地垫上，用一种“暂时保留意见”的姿态舔着爪子。
简逾白那天下午在店门口拍了一组照片——春末的光线柔和，照在门框上、木牌上、煤球的毛上、那棵正在往上蹿的小银杏上。他蹲在地上换角度的时候，江欲燃从店里走出来递了杯水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相机取景框里找构图。简逾白拍完最后一张站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站那别动。”
江欲燃就站在那儿没动。简逾白举起相机对着他按了一张——店门口的木台阶上，一个穿浅色毛衣的人站在春末的光里，背后是那棵正在拔高的小银杏，煤球的尾巴从门框边缘伸出来，像一只提醒他人注意的毛茸茸的标点符号。拍完之后简逾白放下相机看了看取景框里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把那张照片给江欲燃看，直接收进了相机里，但他知道那个文件夹里又会多一张新的、值得被保存很久的东西。
晚上两个人吃完晚饭，并排坐在阁楼窗台上吹着春末的晚风。煤球在床尾那团被窝里蜷着，薄荷在窗台内侧的角落里被月光照亮，那棵小银杏在夜风里摇晃着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念一封不会被寄出去的春天写的信。简逾白靠在窗框上，偏头看着江欲燃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以后”这个词正在变得比以前具体很多——具体到以后每一个春天都会有人蹲在门口给猫添粮，每一棵银杏都会在秋天落一地金黄，每一条织好的围巾都会在新的冬天绕上同一个人的脖子。
“逾白。”江欲燃在风里开口。
“嗯。”
“换盆的事我想了想，秋天再换，夏天让它先长着。”
“行。”
“那棵薄荷放在窗台靠里，煤球够不着。”
“看到了。”
“你下周摄影展，我关一天店去看。”
简逾白偏头看着他：“关店不会影响生意？”
“一天而已。”江欲燃说，“你第一次办展，我得去。”
简逾白没有说“不用来”或者“太麻烦了”那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覆在江欲燃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掌心贴着掌背，指缝隔着一点缝隙但没有扣紧——像两棵刚长到一起的树，根的末端已经碰上了，正在往同一个方向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