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蔣（第1页）
第二十一章白蒋
那只橘猫来店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从隔天一次变成每天一次，又从每天一次变成一天蹲两回。江欲燃索性在门口放了一只固定的食盆，每天早晚各填一次粮。有一次简逾白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那只橘猫蹲在店门口，旁边还蹲着一个人——白蒋。
简逾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隔了六年，那个人的轮廓变化不大，还是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蹲在地上，伸手想摸那只橘猫的背，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他就收回了手，蹲在那安静地看猫吃粮。
简逾白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白蒋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手里的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简逾白？”
“嗯。”简逾白站在他面前，“你在这附近？”
“我住这个小区。”白蒋指了指旁边的居民楼，“最近常看见这只猫在这边吃东西，过来看看。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
白蒋站在那，表情有些局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简逾白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站在路灯下面问他“你想干什么”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语气是冷的、防备的，因为他以为白蔣是来拆散他们的。六年过去了，站在这里的白蔣已经不像当年那个交举报信的干事，只是一个蹲在路边看猫的普通人。简逾白看着他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样子，主动说了一句：“进来坐坐？”
白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店里暖气开得足，江欲燃正在工作台后面刻一块木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简逾白领着白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放下刻刀站起来，看了白蔣一眼，又看了简逾白一眼，然后说：“坐吧，我倒杯水。”
白蔣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江欲燃递来的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斟酌措辞：“……我欠你们一个道歉。”
简逾白坐在他对面，江欲燃靠在柜台边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当年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白蔣说，“照片是我拍的。我跟学生会那边说的是匿名举报，但其实是我自己打印的、自己投的。我不是想害你们，我只是——我当时觉得那是不对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皱了一下眉，像在嫌弃六年前的自己，“后来你们一个休学一个留校，我就开始想，我做的这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跟你们无冤无仇，我就是……看不过去。”
简逾白看着他那张因为回忆而微微皱起来的眉，过了几秒说：“你后来为什么没继续了？”
白蔣抬起头来，目光在简逾白和江欲燃之间转了一下：“因为你们走了之后，你们那间宿舍空了大半年。我每次路过都会想起里面以前有人住——有台灯，有刻刀，有两个人。后来有一回我路过的时候看见江欲燃坐在宿舍楼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的平安扣在发呆，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天黑了也没走。”他低下头喝了口水，“我那天回去就把相机里的照片全删了。后来我再也没拍过那种东西。”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花被风吹着落在窗台上，声音很轻。
江欲燃靠在柜台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简逾白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沿的木纹，像在消化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那些照片寄出去之后，辅导员找简逾白谈过很多次话，他爸妈也知道了。他休学不是因为你举报，是因为他爸妈逼的。但你的举报让事情加速了。”
白蔣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我知道。我后来打听到他休学了，我就——我其实想找你道歉，但我不敢。”他偏过头看向简逾白，“你今天让我进来坐，我没想到。我以为你会把我赶出去。”
简逾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因为愧疚而微微垮下去的肩膀，说：“我确实想过把你赶出去。”
白蔣抬起头来看他。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做的那件事不对，但就算没有你，我爸妈那边也会知道的。你是一个环节，不是全部。”简逾白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不用道歉。事情已经过去了。”
白蔣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来，攥着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简逾白一眼，又看了江欲燃一眼：“我欠你们的，以后有机会补回来。”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那只猫……叫煤球。我给它取的，但它不认我。它好像只认你们。”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只被叫做煤球的橘猫正在门口的食盆旁边舔爪子，对刚才那一场对话浑然不觉。简逾白坐在椅子上看着它，江欲燃从柜台边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的那把椅子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门外的猫。隔了很久，简逾白偏头问他：“你当时真的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
江欲燃没有否认：“有一阵子经常坐。”
“坐那儿干嘛？”
“看人。看有没有像你的。看你会不会忽然从哪条路走过来。”江欲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过去了很久的事，“有一回坐到了凌晨，辅导员路过看见我，让我回去。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简逾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侧脸，伸手碰了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江欲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包住了他的手。
“白蔣刚才说，那只猫叫煤球。”简逾白说。
“嗯。”
“它为什么不认他？”
“因为他不蹲下来喂它。”江欲燃说，“它只认蹲下来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