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第2页)
“你什么时候搬到我那边去?”
简逾白脚步顿了一下:“……你那边?”
“我店后面有个小阁楼,我重新收拾了,床换了大一点的。”江欲燃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底碎成几颗亮晶晶的点,“你公寓月底不是到期了吗?”
简逾白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刚冒出来的“你观察得真仔细”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原来这个人一直在等,等他把新生活安顿好,等他慢慢把根扎回来,等到现在才开口问要不要搬过来。六年里学会的耐心,全部用在等他准备好了这件事上。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阁楼?”简逾白问。
“上周。”
“你上周每天都在店里待到九点,就是在收拾阁楼?”
江欲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嘴角弯了一个不大好意思的弧度。简逾白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然后说:“行,月底搬。”
江欲燃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带着简逾白拐过一个路口,走进了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两棵被重新栽回同一片土地里的树,正在土底下悄悄地、安静地把根缠到一起。
五月初简逾白搬进了阁楼。空间不算大,但江欲燃收拾得很用心,床换了一张稍大一些的,床头放了简逾白那盏旧台灯,书桌上留了给简逾白放电脑的位置,衣柜里腾空了一半挂他的衣服。简逾白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的时候,江欲燃坐在床沿上看他,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件一直在等的终于到了的东西慢慢填满这个空了很久的角落。
简逾白拿出那件深灰色外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六年前他从宿舍带走的那件,江欲燃的旧外套,袖口已经洗得起毛了。他把那件外套展开看了看,然后挂进了衣柜里。江欲燃坐在床沿上看见了那个动作,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个晚上两个人在那张新床上躺下来的时候,阁楼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五月的槐花开满了枝头,白色的细小花穗垂在窗玻璃外面,风一吹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碎碎的光斑。简逾白侧躺着面朝窗户,江欲燃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小腹,下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温温热热地拂过他的皮肤。两个人中间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隔着六年的空白和最近几个月的缓慢靠近,但此时此刻被圈在怀里的感觉跟六年前一模一样——暖的、稳的、像一枚合上了的平安扣。
“逾白。”江欲燃的声音贴着后颈传过来,闷闷的。
“嗯。”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简逾白笑了一声,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他:“你沐浴露味太大了。”
江欲燃没有回嘴。他伸手摸到简逾白锁骨间那枚平安扣的轮廓,指腹顺着木扣的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额头抵在简逾白的额头上,呼吸交融在一起,在五月槐花香的夜色里安静地贴了很久。
简逾白闭着眼,感受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若有若无的木质香。他在黑暗里想,六年前从那间宿舍走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这股味道了,以为自己会在一座不下雪的城市里慢慢忘掉一个人。但他没有忘掉,那个人也没有忘掉他。两棵被移开了六年的树,在不同的土里各自生长了那么久,再放到一起的时候,根还是往同一个方向伸了过去。
窗外有风把槐花吹落了几瓣,白花花的小朵贴在窗玻璃上,像薄薄的一层雪。简逾白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些花影,轻轻往江欲燃怀里又靠了靠,感觉到圈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寸。
“逾白。”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煎蛋。”
“焦边的?”
“嗯。”
江欲燃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呼吸均匀下去。简逾白听着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合上了眼。他想着明天早上起来会看见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摆在桌上,旁边会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厨房里会传来水龙头冲洗的声音。他想着再过几天店门口那只橘猫大概又会蹲在那等罐头,江欲燃会蹲下去挠它的下巴说“慢点吃”。他想着这个夏天、秋天、冬天,还有以后的很多个季节,他都会在这个人身边,在这间有槐花香的阁楼里醒过来。
他闭着眼,把那枚平安扣按在心口的位置,在五月温热的夜风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