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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症(第1页)

第十五章绝症

江欲燃坐在宿舍里,像一尊被抽空了骨头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泛着暖意的晨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干涸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那封信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他整夜都没有再打开看。他不敢看,怕多看一遍那上面的字就会变成真的,更怕多看一遍发现那上面的字是假的——他分不清哪一种更可怕。

天亮之后他开始打电话。简逾白的手机还是关机,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给简逾白的微信发消息,消息发了出去,但没有被读。那个对话框停留在上一次的聊天记录——简逾白发给他的一张窗外的晚霞照片,他回了“好看,像你”。

他放下手机,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去了辅导员办公室。他问辅导员简逾白的休学手续办完了没有,留的联系方式是什么。辅导员翻了一下档案,说简逾白留了家里的地址和父母的电话。江欲燃要了那个电话,回到宿舍之后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之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喂,哪位?”

江欲燃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阿姨您好,我是江欲燃。我找简逾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他不在。你也别再打电话来了。”

电话被挂断了。江欲燃握着手机站在宿舍中央,听着听筒里断线的忙音,很久没有动。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他又拨了一遍,直接被拉黑了。

他站在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通话已结束”提示,忽然觉得这间宿舍空得吓人。对面那张床空着,床单被简逾白走之前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那个灰色的围巾——他带走了。桌上也没有那杯一直放着的冰美式,没有摊开的笔记本,没有充电线缠成一团的充电宝。所有属于简逾白的东西都被收走了,除了衣柜里还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是江欲燃自己的。

他走过去把那件卫衣拿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坐到了简逾白那张空床上。棉布料的触感粗糙又熟悉,上面残留着一点点洗过之后晒干的阳光味,但是简逾白身上的木质香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一层单薄的洗衣液味道。江欲燃攥着那件卫衣的袖子,把它举到脸前,把额头埋进那团棉布里,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

那之后的日子变成了某种持续的钝痛。

江欲燃每天去上课,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坐在简逾白那张空床的床沿上,把手机里存着的那些照片翻出来看。简逾白的照片他存了不少,有偷拍的、有简逾白自己发给他的、有迎新晚会那天那张暖光里的侧影。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那是简逾白在火锅店里隔着白雾看他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身后是咕嘟冒泡的锅底和暖黄色的灯光。那天简逾白说“就是吃个饭”,耳朵是红的,但最后走的时候牵了他的手。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一个月之后他去找了简逾白家一次。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照着辅导员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着某一扇窗户,不知道简逾白是不是在里面的哪一间。他最后没有上去,只是把一封信塞进了楼下信报箱里,信封上写着“逾白收”。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不管你在哪,不管你要治多久,我等你。一年等不到就两年,两年等不到就十年。你说过你回来找我的,我信你。”

那封信像投进了一潭死水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两个月后江欲燃又去了一次,信报箱里他上次那封信还在,没有被取走。信封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把那层灰擦掉了,又把自己带来的第二封信塞了进去。这次他上了楼,站在那扇贴着旧春联的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他怕开门的是简逾白的父母,怕看见他们脸上那种厌恶的表情,更怕他们告诉他“他走了”“他不在”“你别来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是找这家的?”

江欲燃的脚步停了下来:“……阿姨您认识这家?”

“认识啊,”阿姨说,“小简那孩子挺可怜的,生那个病,听说休学在家养病,后来家里把他送到外地治去了。他爸妈前阵子也搬了,好像是陪着去外地了。”

江欲燃站在楼道口,耳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自己开口问了一句:“……送到哪去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姨摆了摆手走了。

江欲燃站在那棵楼下的槐树下面,低着头站了很久。四月的槐花正在开,白色的细小花穗垂下来,风一吹就落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碎花里,想,原来是真的。原来那封信上写的是真的。原来那些“等你回来”“我信你”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简逾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回。

那天他回去之后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翻了一遍。翻到那些偷拍的时候,他看着屏幕上简逾白睡觉时侧躺着的弧度、吃饭时低垂的睫毛、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落叶的侧影,一张一张地划过去,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进了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枚平安扣,“逾白”两个字在抽屉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像那个走掉的人留在他这里的一枚印章,盖在心上,洗不掉也擦不干净。

他把抽屉合上了,没有再看那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像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江欲燃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不起波澜,不留空白。他不再问简逾白的消息了,不再翻那些照片了,也不再往那个信报箱里塞信了。他把自己塞进学业里、塞进刻木头里、塞进一切不需要动脑去想简逾白的事情里。但那枚平安扣一直收在抽屉最深处,“逾白”两个字像一截扎进肉里的刺,不深不浅,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地难受。

他花了半年时间把那种难受压成了生活的底色,又花了半年时间学会在那层底色上正常地呼吸、走动、跟人交谈。他毕业之后留在了这座城市,找了一份设计相关的工作,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一个人住。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植,是当初短租屋那盆被带过来的,已经养了快两年了,长出了新的枝叶,绿油油的。那枚平安扣被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刻着“逾白”的那面朝上。他每天路过桌边都会看一眼,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木头的纹路里,像简逾白还在他身边一样。

但他始终没有收到过简逾白的任何消息。

又过了一年半,某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坐末班地铁回家的路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的公众号推送。他没在意,随手划了一下,但那个推送的标题让他停住了——那是一家医院的周年刊,封面是院区的新大楼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本年度优秀合作单位名单”。他本来要划走的,但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院区名字的时候忽然顿住了,那家医院在外地,跟他隔了大半个中国,但是——他记起来,当初简逾白那封诊断证明上的医院名,就是这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地铁到站了他没有下车。他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把那条推送点开,翻到优秀合作单位名单那页,一行一行看下去,直到在最后几行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简逾白。名单上的身份是“志愿者代表”,后面跟着一个小括号,写着“白血病康复者互助会”。

江欲燃握着手机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他攥紧了手机,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三遍。“白血病康复者”“康复者”“康复了”。他坐在空荡的地铁车厢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种热来得太快太猛,像闸门被猛地拉开了,积了整整两年的东西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他没有睡,坐在书桌前把那行字又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打开了那个两年没打开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他发的那句“好看,像你”,简逾白没有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逾白,你活着,你好了,我知道你好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掌心按在那枚平安扣上,低下了头。

四个月后,简逾白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你们医院门口的银杏树下面。”简逾白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棵银杏树在十月的风里正黄得灿烂,树下站着一个人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了一条墨绿色的围巾,仰着头正往他这扇窗户的方向望过来。

简逾白认出了那条围巾。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着那个仰起的轮廓,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了一下。楼下的银杏叶正在往下落,金黄色的叶片一片一片地飘在那个人肩上、发顶、围巾上。那个人就那样站在树下仰着头,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很久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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