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渡悲喜命无根系(第1页)
杭州的夜来得静,十二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白的光铺在地砖上,把三道相邻的门,照得格外清晰。
袁琪拖着一身疲惫走出电梯,鞋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分明。自她入职起,公司为她安排了公寓,为了稳住两位从上海挖来的核心骨干,袁琪跟董事长也特批了公寓,免租金、近公司、安保齐全,解决跨城入职的后顾之忧。三间房正好排在同一层,位置分得再巧妙不过。
她住中间,1204。
左边,是王苒,1202。
右边,是郑瑜,1206。
三个从上海来到杭州的女人,就此成了真正意义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路过1206的门口,袁琪的脚步先顿住了。
只见门口堆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全是行李,却没有一件是光鲜体面的。
郑瑜半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归置着东西,背影单薄却绷得很紧。她穿一身洗得干净的浅灰色T恤,宽松牛仔裤的裤脚简单挽起,头发随便挽了个低髻,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一张素脸完全没化妆,只看得出来眉眼温顺,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她身边没有搬家工人,没有朋友帮忙,甚至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不多。
地上是两只磨得边角发软的编织袋,一捆捆用胶带仔细封死的纸箱,最惹眼的,是用旧床单严严实实裹起来的一摞锅碗瓢盆——一口不锈钢小奶锅、几只瓷碗、两双筷子、一块平价砧板、一把全新却选了最实惠款式的菜刀,连扫把、簸箕、成卷的垃圾袋、备用抹布、洗衣液、卷纸,全都被她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一样不落,全从上海千里迢迢运来了杭州。
没有奢侈品,没有精致收纳,全是最朴素、最实在、最“过日子”的东西。
袁琪放轻脚步跨过去,声音下意识放柔,怕惊到本就容易局促不安的郑瑜:“今天搬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行政同事过来搭把手。”
郑瑜猛地一僵,像受惊般抬起头,眼神先慌了一瞬,才迅速镇定下来,连忙撑着地面起身,手背悄悄在T恤上擦了擦汗,脸颊泛起一层不好意思的浅红。
“袁总,您下班了。”她语气客气又带着点拘谨,“不麻烦的,我自己慢慢弄就行,东西虽多,但不重,我能搬完。”
袁琪的目光在那堆“能省则省”的行李上轻轻一落,心里瞬间就通透了。
这哪里是搬家,把自己能用的、舍不得扔的生活家当,一件不落地全部背来了陌生的城市。
她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地问“为什么不买新的”,只是自然地蹲下身,帮她把散开一角的纸箱重新折紧、压实,语气平静得像随口一提。
“一个人从上海运这么多东西过来,肯定不轻松吧?”
郑瑜抱着一摞收纳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下头轻轻笑了笑,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得极其平静的节省。
“货拉拉太贵了,问过价,一趟下来要好几百了吧。这些锅碗都是好好的,扫把抹布也是新的,扔了太可惜,再买又要多花一笔钱。”她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扎实落地,“我能带过来,能省一点是一点。我自己动手习惯了,不累,真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袁琪觉得她过得窘迫,又轻轻补了一句,眼底泛起一点柔软的涩:“我一个人带孩子,处处都要花钱,能不花钱的,我就自己来。久了,也就什么都会了。”
一句话,把她自撑屋檐的人生,全抖了出来。
袁琪心口微微一沉,没再多说安慰的空话,直接伸手接过她怀里最沉的那一摞纸箱,语气不容推辞。
“门开着吗?我帮你送进去。以后住在一层,就是邻居,不用这么见外,也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
郑瑜慌忙摆手推辞,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声音都有点发紧:“不行不行袁总,太麻烦您了,我真的可以……”
“邻里之间,搭把手不叫麻烦。”袁琪抱着纸箱径直往房间里走,语气稳而安定,“以后公司里那么大的压力都要一起扛,生活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一个人在杭州,别什么事都憋着、自己扛。”
门推开的瞬间,袁琪只看一眼,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小小的公寓被郑瑜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床上的枕头一字排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上一尘不染,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认真过日子”的妥帖。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得毫无负重感的脚步声从走廊电梯那头传过来,伴随一声毫无距离感的招呼,瞬间把安静又略带沉重的气氛,彻底冲散。
“袁总!你在呀!好巧!这也是我们的新同事么?我们靠得这么近啊?”
袁琪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一路走过来的王苒。
“对,新来的郑瑜!”袁琪微笑的回复。
只一眼,极致到刺眼的反差,扑面而来。
王苒一身粉色连衣裙,头发松散披在肩上,淡妆干净精神,整个人明亮、舒展,完全看不出半点“刚从上海跨省搬家”的痕迹。她身上只斜挎着一个黑色皮包,身形轻盈,连一丝疲惫都没有。
她的门口干干净净。
没有纸箱,没有编织袋,没有锅碗瓢盆,连一个行李箱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