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第1页）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村子。我去了舅公的老屋，用陈老栓留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屋里有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舅公的床前，在床上坐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我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那块母玉在我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阵的凉意。我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黑暗中我看不见它，但我能感觉到它——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我的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在我的皮肤上刻下某种印记。我握着它，坐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我又做了那个梦。但这一次，梦境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我站在那条土路上，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阳光，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罩在大地上。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赤裸着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泥土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龟裂成一块一块的。

我沿着土路往前走。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两边的玉米地向后退去，无边无际。我走了很久，久到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然后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它立在田野的尽头，树冠巨大，枝丫光秃秃的，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手指。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舅公。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像是古代人的服饰，头发花白，在风中飘动着。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苍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来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埋下那块玉的人。”他说。

“你为什么要埋下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因为它不属于这里。”

“它属于哪里？”

他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远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黄河的方向。河水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属。河面上没有船，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水流，在无声地流淌着。

“它属于河。”他说，“它一直都属于河。”

我转过头，想再问他一些问题。但他已经不见了。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挽歌。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我坐在床板上，握着那块母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凉。我低头，看着它。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细密，精致，像是一张精密的蛛网。我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把玉放进口袋里，走出了屋子。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袅袅地升上去，又消散在空气中。我沿着村道走到村口，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我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和梦里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我转身，朝着黄河大堤走去。

到了锁龙穴入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晨光斜斜地照着，在河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子。我站在断崖前，拨开藤蔓，侧身挤进了裂缝中。

洞里比外面更暗。我没有开手电筒，摸黑往前走。脚下的路我很熟悉了，每一个转弯，每一级台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走过通道，走下石阶，推开石门，走进了那间石室。棺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通体乌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走到棺材面前，停下脚步。我拿出那块母玉，握在手心里。它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实体。那些纹路在光芒中流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我弯下腰，在棺材底部找到那个凹槽，把母玉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母玉嵌入了凹槽，严丝合缝。

棺材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柔和，清澈，像是月光。那些符文在光芒中流转，在棺材的表面游走着，交织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整个棺材开始微微震动，那些铁链开始哗哗作响。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也不是从石室外传来的。是从我脑海中响起的。低沉，缓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共鸣。

“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在棺材面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准备好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它说：“那就开始吧。”

棺材上的符文开始剧烈地闪烁。银白色的光芒变成了暗红色，又变成了亮白色，像是有人在快速切换一盏灯。那些铁链开始猛烈地摆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棺材盖在震动中缓缓地移开了，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我没有后退。我站在棺材面前，看着那股黑雾在我的前方弥漫开来，像是一团活着的黑暗。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舅公的头发。我握着它，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烫。

然后我迈出了脚步，走进了那股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