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第2页)
待战事收歇,江边百姓眼见金人竟全军覆没,宋兵难得大胜,都极振奋,欢声雷动。众人亦不再似先前惊惶一片,争相南逃,又有许多御营溃兵自发寻过去,愿被卢俊义接管。至晚间,从者竟已有三万余人。
其中有不少都是苗傅残部,总计近万之众。苗傅素来有些野心,见状,心中自有盘算,便向卢俊义道:“金人尚有大军在后,不可懈怠。这许多人聚在此处也不是办法。依我之见,咱们不妨先南下去寻得官家,于镇江召集兵马,重整旗鼓,再与金兵一战。”
他不知天子已崩,卢俊义更不会戳破,正思量说辞时,却远远地见阮小七自江边回来,神色愤然,忙问端的。阮小七道,他方才已去寻得朝廷战船,竟是被那王渊公器私用,尽数挪去运送自己搜刮来的财物。使得运河之上,公私所载,舢舻相衔,不可胜数。
又因这一阵子运河水位下降,众多战船拥塞于河上,却度不过闸门、驶不入大江,这才使得瓜洲渡口处,至今无一艘官船可用。
苗傅与王渊本已不睦,闻听此言,立时破口大骂。
阮小七道:“我砍杀了那狗官留下来押船的亲随,李俊尚留在后头,看管大小船只。咱们且先把这些老幼妇孺送到运河口岸,借船过得江去。没了后顾之忧,再与那金贼做过一场!”
众人都欣然赞好,唯苗傅似有所思,欲言又止。
探春又道:“船只运力究竟有限,依我看,咱们还是兵分几路。我且留下,带人维持秩序,让老幼妇孺先登船渡江,不许拥挤抢夺、踩踏闹事。阮小七、李俊两个自然负责押船运人。俊卿先带收拢的人马回城,整固城防,以应对金人大军。石秀兄弟辛苦些,便劳你继续奔走号召,说服剩余的御营溃兵、壮年百姓一起回城。否则一味枯守在此,以目前的船只数量,只怕十天半月也过不得江去。若金兵又至,直如待宰羔羊,毫无还手之力。还有燕青,你领一队兵马,往北去哨探,看看金人大军离此地尚有多远。若能设伏,便设法拖延他们些时候。若事不可为,不可勉强,只回来报信,教我们有个防备便好。”
她话至此处,见一旁的苗傅屡屡抬头看来,似欲开口,便又一笑,话锋一转:“此外,官家万乘之躯,既已南渡,身旁却不能缺人护持。还要劳烦苗统制率部渡江,前往护卫官家,并请官家发旨,令各处驰援扬州,力阻金兵。”
此言正中苗傅下怀,当即欣然应下:“这是自然!”
她这一席安排,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众人也都肯听从,只道“在理”。忽听一旁又有人笑赞:“夫人真是女中诸葛,教人钦佩。”
探春看去时,却见一华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眼神清正,身上溅有血痕,显然方才也经历过好一番厮杀。卢俊义认得他正是自己阵中救下那人,却不知他身份,一旁苗傅倒识得他,笑与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普安郡王。”
卢俊义才知他是赵姓宗室,乃太祖一脉,姓赵名昚,混乱中与家人失散,只余身侧十余随从护卫。便笑道:“郡王年少英勇,方才接敌之时临危不惧,力战金贼,亦教我等钦佩。”
又劝他亦乘船先往南去,暂避烽火。
赵昚先谢过卢俊义相救之恩,又道,如今家国蒙难,苍生逢劫,岂能顾惜此身。自己情愿带随从与卢俊义同回扬州,襄助城防。
卢俊义赞他心志,正要应下,却听探春含笑相劝:“郡王有此心,我等自然感佩。只还有一事,这些老幼妇孺,渡江之后若无人照料,只怕无处投奔。听闻官家已将太后、太子等送往临安城,想来那里尚还安稳,粮草亦足。可否劳郡王先往南行,带了众人往临安城中安置,也免我等忧心?”
卢俊义听出她是有心支走赵昚,让他去到临安城中,却不知是何用意。但他素知探春聪敏,即便不解,也顺着她的话劝了赵昚几句。
赵昚虽有心杀贼,亦心念百姓,被他二人劝动,便也点头答应:“既如此,扬州便托付给将军了。”
待苗傅与赵昚去后,卢俊义才看向探春,还未开口,探春与他心有灵犀,已猜出他的疑惑,只摇头一笑:“我也是灵机偶动,随意下得一注闲棋罢了。但看天意是否成全。”
卢俊义依旧未解,却也不再深问。
待众人打扫完战场,正要陆续分头而去,燕青已趁隙审了留下的那几个活口,回来时满腔怒色,将金军情报说与众人:“我已问得了。金人这批前锋总不过五百骑兵,其后尚有五千精骑正从天长赶来,距此大约一日路程。”
“竟只五百人!”卢俊义听了,也是怒上眉梢,又深觉痛心,“这样少的人,竟也吓得满城官兵仓皇而逃,十万御营兵马不战自溃,何等荒唐!”
石秀亦冷笑:“这是从根子上烂出来的。天子夜奔而逃,余者岂能指望?好在……只望日后尚且有救。”
他把众人心知肚明那几个字含糊了过去。话音方落,忽闻一声霹雳炸响,天上堆积多时的黑云里闷雷阵阵,滂沱大雨骤然浇落。
一时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茫然水色。
卢俊义在雨中深深呼吸了几下,似要将满腔愤懑清出肺腑。又扯下披风,要与探春挡雨。探春却向他安抚一笑,仰头看向云层中翻腾的电光与雷霆,伸手去接雨水,缓声道:
“天将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