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第2页)
卢俊义恰与她想到了一处:“若淮水一线守不住,金人骑兵神速,打到扬州城下也只在旦夕。扬州若失,那一位固然能逃,江南之地必陷战火!”
要知道,扬州已离金陵、姑苏二地不远,两人亲友、儿女皆在此,若金兵攻破扬州之后,在江南作乱,四处劫掠,怎能不让他二人心忧?
卢俊义当即便去与宗泽、岳飞商议,自请领一支兵马,驰援江淮。又有阮小七、李俊皆请命愿随他同去。他两个在梁山上本是水师出身,汴京虽毗邻黄河,却早已无战船可用,他二人在这里也不得施展。若能去到江淮,自有他两个大显身手的时候。
宗泽亦知天子荒嬉,恐扬州失陷,便果然拨一支兵马与卢俊义,共轻骑三千,步兵一万,令他增援江淮防线。卢俊义领军南下,途中却惊闻迟得一步,扼守淮扬的韩世忠部不敌粘罕大军,败走盐城,金兵长驱直入,已然占据徐州。
粘罕占据徐州后,派了五千精骑奔袭而下,算算时日,当已离扬州不远。
卢俊义闻知此讯,果断分兵,让史进、林冲带大军在后,自己率其余诸将与三千轻骑昼夜兼程,亦往扬州赶去。
话分两头。却说赵构因黄、汪二人有意隐瞒,只当金兵还远在天边,竟丝毫不知敌人已近在咫尺,仍旧只顾在扬州行宫寻欢作乐。及至金军兵临城下,才于半夜时分惊闻噩耗,慌得手足无措,竟只带了御营都统制王渊、内侍康履等五、六人,弃城仓皇而逃。
至次日,城中百姓闻听天子逃出城外,百官亦四散而奔,登时大乱,扶老携幼,背负肩挑,匆匆逃难。十数万军民蜂拥往南奔至瓜洲渡口,在岸边抢夺船只,途中踩踏至死、拥挤坠江者不可胜数。
此时渡口不仅寻不到官船,连民船亦难觅。赵构虽为天子,却也只在亲信相助下抢夺到一叶小舟。那小舟狭窄,仅容得一二人,赵构于混乱中策马泅水,攀登上船,身边只一个武卫跟随。
卢俊义恰在此时带人赶至扬州,见城中大乱,又听闻天子与百官都望风而逃,御营十万兵马尚未接敌便已溃散,更有官兵为抢夺道路砍杀百姓。金兵尚未至,四处已是哭喊一片、乱象纷呈。便令石秀与三千骑兵留下,重整城防、安抚百姓,自己和探春、燕青等三五人快马追往瓜洲,试图寻回天子、收拢溃兵,以拒来敌。
然卢俊义追至渡口时,恰见有人正抢上一叶渔舟,令身侧武卫持桨划水,惊惶南去。那人身上尚穿着朱红龙袍,格外醒目,却披头散发,未着冠盖。想是逃奔得太匆忙,于路上甩脱了,也顾不得拾捡。
卢俊义已明白过来这人身份,只神色仍是怔忡,似是难以置信,深觉荒唐——堂堂一国之君、天子之尊,听得敌军已至,竟不思御敌,不问城防,只一门心思抱头鼠窜、狼狈至斯!
有如此天子,家国颜面何存?
探春骑马立于他身畔,亦深觉齿冷,心中百般情绪翻腾,良久才道:“使此人为君,我大宋山河永无光复之望。”
她声音极轻,语气里却似有森然之意。卢俊义尚未反应得过来,一旁阮小七不知为何,竟已笑了,当即从马上跳将下来,只道:“这却不难!”
说罢,急奔几步,挤开江边人群,一个猛子扎入江水之中,转瞬不见踪影。李俊见阮小七去了,也笑:“哥哥略等一步,这样痛快的事,岂少得了我!”便紧追了几步,也扎进水里。
是时天色黯沉,骤雨欲来,暮云低垂。映照得滔滔江水里昏然一片,全然不辨二人影踪。
唯有江心一条渔船,载着那朱红龙袍,摇摇晃晃,挣扎着往对岸逃命。是这昏暗天地唯一一抹亮色。
然后那耀眼颜色忽然摇晃起来,有惊皇喊声响彻江面。江中似有暗流骤起,小舟剧烈晃荡几下,竟于水中翻覆,转瞬没顶。茫茫江水冲刷而过,吞没了那一点红色,洗净一切污浊,亦洗去一切痕迹。
卢俊义初时未曾反应得过来,如今见了这样情景,岂能不知发生何事,不免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奔过去拦阻,被燕青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卢俊义被他拉得回头,却见探春神色冷静,心中便也莫名一定,亦生出一股狠劲。
事已至此,绝无回头之路。
他看了看探春,又想,若从此可挽救我大宋山河,今时今日之事,亦当问心无愧。
便有什么罪过,也只在我一人。
他心中主意已定,又见阮小七和李俊先后自岸边浮起,连忙与燕青一道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两个拽上岸来。又吩咐众人,只把方才之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一个字。
阮小七素性胆大,昔日攻取方腊时,便曾将龙袍披在身上取乐,并不将这事看得如何惊天骇地,只笑:“哥哥莫忧,咱们这是替天行道,天老爷也站在你我这一头的,不然怎能这般顺当?”
李俊也一笑,将手上拎着的鱼往岸上一甩,摊手道:“我们兄弟两个不过下水洗了一回澡,摸了几条鱼,给兄弟们开开荤,哪里干得别的营生,哥哥也太肯操心了!”
卢俊义一怔,随后神色如常,也笑:“正是,咱们这便生火造饭,煮了鱼汤。饱食过后,再与那金兵尽情一战!”
众人谈笑间,渐次纵马远去。唯余身后江水无声,浩荡东流。
淘尽千古。